绥德师范:凋山上的闹剧weed123博客
在陕北教育和革命的历史上,坐落在古城绥德凋山上的绥德师范,(亦称陕西省省立第四师范学校)可以说是一颗璀璨的明珠。它创立于1923年5月,1924年,着名共产党人李子洲出任该校校长,公开表明自己是共产主义者,声称自己“为传播马克思主义思想种子而迁就移此职”。在李子洲、杨明轩、王懋廷、田伯荫等共产党人和进步知识份子的艰苦努力下、绥师成为了陕北共产党组织的诞生地、陕北革命斗争的策源地和活动中心,也可称为陕北革命的摇篮。到1926年,300余名学生中,有240多名参加了中共党团组织,陕北的土地革命就是从这里发端,星星之火,点燃出燎原之势,为中共中央和中央红军落脚陕北奠定了雄厚的基础。安子文、马明芳、张德生、刘澜涛、张达志、贺晋年、贾拓夫、朱侠夫、常黎夫、马文瑞等一大批党政军重要领导人就是从这所学校毕业的。
大革命失败后,国民党当局先后于1927年8月、1928年4月、1930年12月三次封闭了学校,直到1930年9月,学校才得以重新恢复,但学校却为反动势力所统治。1938年,学校重新建立了中共党支部,1941年1月,学校收归陕甘宁边区政府管辖,明确为“正规化的师范学校”并兼“干部教育”的职能,确定了新的教育方针,配备了新的领导班子,从延安选调了一大批德才兼备的优秀教师,学校重新焕发了生机。然而,从1943年春末夏初开始,一场突如其来的凛冽寒风铺天盖地地向绥师师生员工袭来,使这所具有光荣历史传统的学校顿然迷失了方向,短短的几个月内,师生员工发疯似的在凋山之上,上演了一幕幕使人备感心酸而又忍俊不禁的荒诞闹剧。
1943年清明节,绥德师范。
朝露从凋山顶上冉冉升起,一束束清澹的阳光透过窑洞那圆形的木窗棂,照在靠墙的那一大片土炕上。白焕如(离休前担任延安地区卫生局局长)被一束阳光刺醒了,他揉揉惺松的眼睛,温暖的棉被柔情地拥着他倦懒的身子,多么想再躺一会儿呀,往日喧闹的校园难得这样清静,无定河与大理河交欢的歌声彷佛都可听见,往日像沙丁鱼罐头一样拥挤的大土炕,突然变得那样宽敞,空气也从未这样流畅、清新,同学们都放假回去过节了,校园里只留下少数中共党员学生,一想到今大还要组织党员进行审干动员,做为新秋三四班的党支部书记白焕如,立刻睡意全消,他明白自己无权消受这难得的清静,神圣的使命在等着他。
矮矮敦敦的白焕如麻利地穿好衣服,当他习惯地扫了一眼靠窗的那一张破木桌,心头立即一阵紧缩,桌子上显眼地扔着一团纸包,他跳下土炕,三脚两步地跑到桌旁,纸包打开后,里面掉出三张纸条,他拿起一看,头脑中霎时轰然一震,那上面的大字太触目惊心了!第一张纸条是“三青团行动计划”;第二张纸条是“三青团成员名单”,而上面列的四个头头——三青团代团长曹国璋、一组组长马运滋、二组组长党仲贤、三组组长白登士,除曹国璋是附小的老师外,其他都是他朝夕相处的同学,说句不雅的话,这几个人的屁股眼是怎么长的他都清清楚楚,他简直有点怀疑自己是在做梦,这个弯怎么也转不过来;第三张纸条又差点让他背过气去,白纸黑字写着:白焕如品行很好,可以发展。
尽管他只有十五六岁,可他是个党员,而且是个支部书记,理智很快在他头脑中占了上风,他的第一个反映就是赶快找学校党支部书记何仁仲,何仁仲听了,自然大吃一惊,径直去绥德地委找地委书记习仲勋。听完何仁仲的报告,看了那三张神秘的纸条,习仲勋并没表示出非常惊讶,只是指示绥师总支查一查,将事情弄清楚再说。
何仁仲有些失望,但他又灵机一动,介绍了一下白焕如的情况,向习仲勋建议,将白焕如作为内线,接近名单中的人,打入三青团内部。可谁知,他这个建议又没得到习仲勋的批准。回到绥师,多年从事党的工作、具有高度责任心的何仁仲,越想越觉得自己的想法是正确的,应当派人打进“敌人”内部,这样就可以将隐藏的敌人一网打尽,于是他把习仲勋的话丢在一旁,又把白焕如叫到他的窑里。
“白焕如同志,现在党交给你一项特殊的任务,你将支部工作交给别人,以后不要再参加党的活动,设法接近名单中的人,打入三青团部,掌握他们的核心秘密,有什么情况随时向我报告,汇报时间要在晚上12点以后。”①
听了这番话,白焕如有些茫然,直到现在他在感情上还是无法把他那些熟悉的同学和老师同“特务”、“反革命”这类字眼联系在一起,可是,本能地服从意识,又使他点了点头。
清明节过后,同学们都回到了学校,校园里顿时有了些生气,但却明显地缺少往日的热闹、活泼气氛,整风已转入审干,校园里到处流传着延安和绥德的机关、学校抓特务的消息,绥德地委和专署不时地在绥师的大操场上召开坦白大会,风声越来越紧,大家相互之间已有了防范。
白焕如按照总支书记的指示,真的去接触那些名单上的同学,并且有意无意在他们面前表露一些对现实的不满情绪,那些同学对他的反常表现感到很惊讶,虽然当时中共党组织在群众中并不公开,一般同学都不知道他是党员,更不知他还是支部书记。可在同学的眼里,白焕如一直是一个积极、忠厚的人,所以,有些同学反而真诚地批评他、劝说他,这又使白焕如感到非常苦恼。因为总支书记在他眼里就代表着党,哪怕心里闪过怀疑党的一丝念头,就是对当的亵渎,就是犯罪,而党交给的任务,哪怕是粉身碎骨也要完成,这是不能也是不允许丝毫含煳的。
几天过去了,白焕如的工作毫无进展,那些同学不仅没有“发展”他,甚至连一点意思也没流露过。半夜里,他怀着内疚不安的心情去向何仁仲汇报,对他的工作情况,何仁仲显然是不满意的,但也没有过分地责备他。在昏暗的煤油灯下,何仁仲挥舞着手,情绪有些激昂地说:“现在的形势已经不容许我们这样拖拖塌塌了,我们必须有一个突破,必须掀起一个高潮,不给敌人以喘息的机会,现在我们必须两条战线作战,要发动群众,依靠群众的力量,挖出特务,你的内线也不能断。”②
与此同时,绥德师范发生了两件轰动全校、轰动全城的大事,这两件事直接导致了绥德师范的审干和抢救运动走向草木皆兵、风声鹤唳的高潮阶段。
抢救运动开始不久的一天早晨,在绥德师范学校操埸的墙壁上,发现了一张“黑头帖子”(即匿名大字报),上书“精兵简政要民主”七个浓墨大字。共产党报导下的陕甘宁边区以往一向政通人和,民主气氛很浓,上下左右无论谁有意见和建议,都可以摆在桌面上谈,从未发生过写匿名大字报的事。消息野火般在三百多名师生员工中间传开,校领导也十分震惊,认定这是“反革命事件”,立即召集全校师生员工开会,要每人当场写出“精兵简政要民主”七个字,对照笔迹,接着成立抢救运动领导班子,号召大家坦白交代,检举揭发国民党特务、三青团,汉奸。而此后不久绥德师范又发生了一桩爆炸性事件:一天下午,教务主任杨典走在操场上,被一块飞来的石头勐然打倒在地,左胸部红肿了一大块。这当然是破坏运动的又一起“反革命事件”。绥德保安分处立即派武装公安开进学校,实行戒严,全校师生员工集合操场,人人搜身,检查是否藏有暗杀武器。绥师是一所初级师范学校,最大的学生也不过十五六岁,孩子们吓得小脸煞白,哆哆嗦嗦,哭叫一片,不少人尿了裤子。此事一直闹腾到晚上,家长们闻讯赶来,哭哭啼啼,提心吊胆守在校门外,不知自己孩子出了什么问题。与此同时,地委派出干部,给遭到敌人“暗杀”的杨典送来一些鷄蛋、挂面,以未慰问。
经过反复逼供,一个叫白国玺的初二学生承认自己是暗杀杨典的凶手,还咬出一大批同学。接着,在教职员工中开展了“坦白运动”,在“车轮战”的攻逼之下,大家纷纷交代自己的罪行。
紧接着那位三青团“代理团长”曹国璋被保安机关逮捕了,马运滋、党仲贤、白登士也被送到绥德地委党校集中审查,他们都受到了残酷的严刑逼供,万不得已,只能将自己的同学“发展”为自己的成员。同时,绥师教师乐丁生和新秋三四班学生马逢臣编撰的“封神演义”,也在绥德与绥师闹得纷纷扬扬。于是,绥师学生中的“特务”队伍发酵似的迅速膨胀,抓特务就像滚雪球似的,越滚越多,从新秋三四班扩展到全年级,由高年级发展到低年级,最后竟挖出230个特务,占到该校总人数的73%。绥师中共党组织的一位负责人向绥德地委声称,绥师180余名党员中,只有18人比较可靠,这18人后来被称为“十八罗汉”③。有了组织,有了成员,当然还得有“特务活动”,当时学生大多数没有出过边区,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特务,特务该干什么,所以只好凭自己的经验和见识,云里雾里乱想象,什么“撕报队”、“石头队”、“美人队”、“暗杀队”等。背米时,不小心将米撒在地上,是“特务”活动;生炉子噼了破板凳腿是“特务”活动;晚上熄灯后拉闲话也是“特务”活动……真是五花八门、无奇不有。
开始,白焕如还很幸运,被列入“十八罗汉”之列,可是很快有人供出他是“特务”,于是班上就组织批判他,逼他坦白,他虽然心里很委屈,但又不敢暴露身份,只好一言不发,老老实实地站在批斗台上,最后被定型为“顽固不化,可能有更大的问题”的特嫌。
当晚夜深人静之时,白焕如像做贼似的偷偷熘出宿舍,去找何仁仲,何仁仲听了他委屈的叙述,反而高兴起来,“斗斗好,斗斗你不就更‘灰色’了。”
白焕如一想也对,心情愉快地回到宿舍,准备迎接明天更激烈的抢救。
最后,当所谓的“三青团桉”的谜底解开后,所有的人都哭笑不得。原来,始作俑者也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学生,他叫车照熙,与白焕如是同班同学,还是个预备党员,因为未能如期转正,想捉弄一下支部书记白焕如。可车照熙做梦也不会想到,他的小小的一个恶作剧,竟引起了这么一番轩然大波,使他众多的老师和同学经历了一番地狱般的磨难。可话又说回来,即使他不扔这个纸团,绥师的抢救运动照样会搞,一切都是不可避免的,时势使然,这并不是某一个人能推动或能扭转的。
这出闹剧固然可悲,但还有点可捕之风、可捉之影,而下面这出闹剧则更有些荒诞不经了。
1943年9月22日,延安《解放日报》在头版头条刊发了一篇题为《绥师失足青年纷纷悔过》的特别报导,报导称:
绥德师范在最近三四个月来,展开了热烈的反特务斗争,很多被国民党复兴社特务机关陷害的青年,在政府与学校当局苦口婆心、昼夜不怠的劝导下纷纷觉悟改悔(已有160余人),痛哭流涕地控诉特务机关陷害青年之罪行。目前该校特召集一扩大之反特务斗争大会,到会千余人,很多学生家长亦列席参加。会中所有受骗同学,都上台报告了他们被陷害的经过,并揭露了特务机关的无耻罪行。⑤
那么,这些十多岁的师范生是怎样控诉和坦白的呢?我们不妨摘录几则。
徐涤尘在他的控诉和坦白中说:“当时我们特务组织希望日本飞机来把绥师炸掉。”又说,特务组织又指示他卑鄙无耻地侮辱女同学,“我们到处散布说,(绥师)某女同学脸孔漂亮睡一夜值200元,某女同学100元,某女同学50元,某人长得难看,一夜只值2元”。等等。⑥
一位叫王凤梧的女同学在她的控诉和坦白中说:“我受了特务机关的命令,分配好某人去和干部‘恋爱’,某人去和教员‘恋爱’,但不准结婚,目的是调查共产党的秘密,拣立场不坚定者拉进特务组织里来,我就是受了这种命令去勾引一个数学教员的。”一位名叫马仁逵的女同学坦白得更直接了当:她当众说:“特务组织给了我们一个指示:你们女特务的第一条战线是在床上。因此,我不得不干些下流无耻的事。”⑦
刘锦梅是一个14岁的小女孩,走上台只比桌子高一点,她说:“特务对我讲,‘复兴社’是孙中山先生领导的,你参加吧。我就参加了。参加后特务教我造谣,让我说某教员和女生谈恋爱。”⑧
一个姓张的低年级同学上台坦白说:“我们的任务是每天吃半升黑豆,专门在课堂上放屁,以扰乱秩序。”⑨
15岁的张云升说:“我是去年参加特务组织的,加入时,特务组织对我说,你要绝对服从组织的命令,有一点不对,我们有三大纪律,一是坐禁闭,二是杀头,三是没收你家财产,连你父母都不能饶。所以,我只好听从他们的命令,造谣、打人,在课堂喊假警报,给女生起绰号,满墙写侮辱女同学及破坏学校的标语和图画。”⑩
真是无法想象,如果说杀头还可以搞暗杀,尚能说得过去,在共产党统治的陕甘宁边区,国民党的特务是如何去实施“关禁闭”和“没收家庭财产”的,不知是当时国民党特务机关太神奇了,还是我们负责审干的那些干部太愚蠢,愚蠢得近乎于白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