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曾写给赵少昂：少昂吾师

最近看到范曾先生1988年写给赵少昂的一封信，信的开头称“少昂吾师”，极尽弟子之谊，这才第一次知道范曾原来是赵少昂的学生。这个发现很有意思，因为在一般人的印象里，范曾的师承是蒋兆和、李苦禅、李可染、刘凌沧，很少有人把他和岭南画派联系在一起。但这封信，以及1988年那幅范曾画、赵少昂题的合作画，都说明他们之间确实有师生之谊。

赵少昂（左）与范曾

赵少昂是岭南画派第二代代表人物，与黎雄才、关山月、杨善深并称“岭南四大家”。他1905年生于广州，早年师从高奇峰，1920年入高奇峰创办的私立美术学馆学画，1930年以《白孔雀》参加比利时万国博览会获金牌奖，同年在广州创办“岭南艺苑”授徒传艺。1948年移居香港后继续开设岭南艺苑，从游者逾百人。徐悲鸿曾尊他为“中国花鸟画第一人”，这个评价在二十世纪中国画坛是很高的。

岭南画派第一代是高剑父、高奇峰、陈树人，他们早年都受过居廉、居巢的熏陶，又都有留学日本的经历，在传统中国画的基础上吸收了日本画和水彩画的表现手法，形成了“折衷中西，融汇古今”的面貌。岭南画派与其他画派相比有一个很突出的特点：它真正形成了画派所要求的共同风格和领军人物。

京津画派、海上画派、金陵画派更多是地域性的归类，画家之间的风格一般差异很大，而岭南画派从第一代到第二代，在“革新中国画”这个主张下确实走出了一条有脉络可循的路。他们的笔墨表现不像海上画派那样讲究金石气和书法入画，而是更注重写生、色彩和光影，画面有清新明快的气息，但内里的审美仍然是中国的，画里的诗意仍然是传统的。

范曾与赵少昂的结识，大概是在八十年代他去香港办展览的时候。1980年荣宝斋为范曾在香港举办展览，此后他多次赴港。赵少昂当时久居香港，是岭南画派在香港的核心人物，范曾经人引荐拜见赵少昂。一幅作于庚申年（1980年）的《郑板桥造像》上有范曾的题识：“庚申春与妙枝拜见少昂大师于太子道，求为入室弟子，少昂先生慨然应允，属作白描以作纪念。”这条题识把时间、地点、拜师的过程都写得很清楚。1988年范曾又到香港，画了一幅《达摩悟道》，题识写“戊辰年游香岛，拜少昂师作，十翼范曾”，赵少昂在画上题道：“戊辰十一月廿二日，范曾仁弟过苑，清话之余为予作画，属予先拟画题，然后挥笔于下，顷刻立就，佳构也。”赵少昂称范曾为“仁弟”，范曾称赵少昂为“少昂师”，师生关系在这幅画上得到清晰印证。

1988年的范曾五十岁，正是他艺术生涯中最春风得意的几年。1979年他首访日本，被日本誉为“近代中国十大画家之一”。1982年为南通广教寺法乳堂画十八高僧壁画。1984年调任南开大学东方艺术系系主任，1986年捐款四百多万元建设东方艺术大楼。他在八十年代的绘画作品在市场上极为抢手，日本、港台的画廊投资者竞相抢购，一幅四尺整纸卖出过十七万元的高价。八十年代中期的范曾，在艺术上和商业上都达到了一个高峰。

范曾与杨善深

不过有意思的是，范曾在日后的公开简历中从来不提赵少昂。他的师承表述始终是李可染、蒋兆和、李苦禅、刘凌沧诸位先生，这些是他中央美院时期的老师。赵少昂的名字从未出现在他的官方履历中。这里面可能有几层原因。岭南画派在二十世纪中国画坛虽然影响很大，但和中央美院这一路以徐悲鸿、蒋兆和为代表的写实人物画体系，在审美取向上并不完全一致。范曾的人物画根基是蒋兆和一脉的写实造型加上梁楷、法常的泼墨写意，赵少昂的花鸟画路数和他的创作方向交集不多。也许正因如此，这段师生关系更多停留在情谊层面，而非直接的技法传承。但不管怎么说，范曾当时对赵少昂始终以师礼相待，在信里对师母的挂念、在画上的恭敬题款，都说明他当时对赵少昂是真心尊重的。

范曾出席欧豪年画展

范曾与岭南画派的关系不止于赵少昂。他与赵少昂的弟子欧豪年也有数十年的交情。欧豪年十七岁师从赵少昂，毕业于岭南艺院，后来赴台湾任教，被公认为当今台湾画坛第一人。2018年欧豪年八十回顾展在中国美术馆开幕，范曾亲自出席致辞，称欧豪年是“当下岭南画派的代表艺术家，也是台湾画坛的第一人”。范曾还回忆说，他和欧豪年三十年前就在香港的报纸杂志上共同发声，主张坚守民族文化阵地，防止后现代主义对中国绘画的侵蚀。从赵少昂到欧豪年，范曾与岭南画派的几代人都有交往。

再回到这封信本身。信写于1988年，范曾五十岁，正是他创作精力最旺盛的时期。从信里可以看到他八十年代书法的面貌，用笔还带着一些郭沫若书法的影响，点画之间的顿挫的节奏感，但已经可以看出他在有意识地求变。他后来形成更加凝练、更加张扬的书法风格，在这个阶段还没有成型。这封信也保留了他书法变化过程中的中间状态，也保留了他与赵少昂之间一段不太为人知的师生情谊。

范曾80年代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