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其坤排第四的16%，怎么“横扫”诺奖？

先说清楚：这篇打的不是薛其坤，是那个标题。 10月3日，一篇文章刷屏了。标题是《2026诺贝尔奖倒计时！这位中国科学家横扫各大预测榜单》。

你可能也看过。我看到的时候，第一反应也是：真的？ “横扫”两个字，气吞山河。可10月6日17点45分，诺贝尔物理学奖才开奖。奖杯还没拆封，榜单已经“横扫”完了。 我理解大家急切盼望的心情。 7-11，他是什么样的人 先交代这位被“横扫”的人。 薛其坤，1963年生，山东蒙阴一个贫困山村。据新民周刊报道，他把“早上7点进实验室，晚上11点前不出来”的“7-11”工作模式坚持了30年。据《新民晚报》2018年报道，回国后年均工作5000小时左右。 据清华校友总会的人物特稿，他考研考了三次，前两次分别在高等数学和普通物理上只拿到39分，1987年才考入中科院物理所，1994年获得博士学位。 2012年10月的一个晚上，团队在实验中看到了量子反常霍尔效应存在的迹象，学生第一时间给薛其坤发了短信。此前四年，团队对1000多个5纳米厚的原子级样品做了系统研究。2013年成果发表在《科学》上。据清华校友总会特稿，杨振宁对这项工作的评价是：“从中国实验室里第一次发表出来了诺贝尔物理学奖级别的论文”。 ▎这样的人，不需要一个夸大的标题来证明什么。 16%，“各大榜单”，到底有几家 第一家，科睿唯安的引文桂冠奖。9月17日，2026年度名单公布，22位科学家入选，薛其坤凭借量子反常霍尔效应的实验观测入选物理学领域。 这个奖有“诺奖风向标”的名号，据科睿唯安历年数据，2002年设立以来，已有89位得主后来获得诺贝尔奖。但这句话有个分母，常被省略：24年里一共有487位入选者。89除以487，约18%，大致是五里挑一。 引文桂冠奖：487位入选者，后来获奖89位 每格约20%（89÷487≈18%，简化为五里挑一）。金色为后来获奖的一份。 我觉得这个奖是认真的，它的底座是论文被引数据，再叠加专家研判。问题只在于：它认证的是“诺奖级别”，不是“今年开奖”。科睿唯安官方新闻稿的说法是，该项目并不以预测某一特定年份的诺奖得主为目标。 今年物理学领域入选的有5人，薛其坤是其中之一，不是唯一。 第二家，果壳9月底的预测。据多家自媒体转载的数字，物理学奖给了五个方向： 果壳预测：物理学奖五个方向 1 魔角石墨烯与转角电子学 32% 2 二维拓扑绝缘体 20% 3 磷光OLED 18% 4 量子反常霍尔效应（薛其坤、方忠、戴希） 16% 5 室温磁电多铁性材料 14% 每格2个百分点，为简化示意。据转载口径，五项合计100%。 这里有个很少被注意的细节： ▎五个数字加起来，正好是100%。 据转载引用的果壳方法论原文，这份预测按“N强必有一中”的口径，把分数归一到100%，得到相应的权重。16%是五个方向里的相对占比，不是“今年拿奖”的概率。真实的概率只会更低，因为诺奖完全可能颁给这五个方向之外的领域，比如Physics World看好的CERN反氢实验，就不在这五个里。 第三家是外媒预测。据澎湃新闻引用的Physics World原文，它看好的方向是欧洲核子研究中心CERN的反氢实验（ATHENA和ALPHA合作组），主角是丹麦物理学家杰弗里·汉斯特。这份预测里，薛其坤不是主角。 所以“各大榜单”里，把薛其坤列进预测的，我只查到果壳这一份，他排第四。 ▎“被各大榜单反复提及”，约等于“被各大平台反复转载”。 三人成虎，说的就是这个。《战国策》里庞葱对魏王说，一个人说集市上有虎，您不信；三个人说，您就信了。 ≈0.9，一笔小账 既然说到18%，不妨算一笔账：22位入选者，按18%的历年转化率，终身获奖的期望值约4人。 22位入选者，按18%估算 每格1人，金色约4格，为终身获奖的期望值，简化估算。 物理学领域的5位入选者，终身获奖的期望值不到1人，约0.9人。 要说明的是，这是简化估算：直接把历年平均转化率套在今年名单上，没有考虑近年入选者还在等待。而且它说的是“未来任何一年”，不是今年。 2019，我们不是第一次被“预测”骗 2019年10月，英国博彩公司Nicer Odds开出诺贝尔文学奖赔率榜，湖南作家残雪并列第四，和村上春树排在一起。中文媒体瞬间狂欢，“力压村上春树”的标题铺天盖地。 开奖那天，补发的2018年奖给了托卡尔丘克，2019年奖给了汉德克。残雪自己倒是清醒，她对记者说的是：“我估计得不到。” 比她更出名的“陪跑者”是村上春树。2006年他拿到“卡夫卡奖”，当时被视为“诺奖前奏”，此后年年被点名，年年落空。网友的总结是：“铁打的村上春树，流水的诺贝尔文学奖。” 这里藏着一个机制：据2019年《自由时报》报道，博彩公司算赔率时，要向文学评论家和作家咨询，还要考量读者意见、媒体报道、评委喜好。媒体报道本身，就是赔率的原料。媒体越炒，赔率越高。赔率越高，媒体越有理由炒。残雪当年的“并列第四”里，有多少是她的文学，有多少是我们的报道，很难分清。 据澎湃新闻引诺奖官网，文学奖提名名单的保密期长达50年，赔率榜“不具有任何可参考性”。 ▎榜单不会骗人，但引用榜单的人会。 1988，减分项，加分项 16%不是0，果壳给这个数字有它的理由。 减分项在霍尔丹。1988年提出这个理论模型的霍尔丹，已经在2016年凭拓扑物态拿过诺贝尔物理学奖。他在诺奖自传里写道，2013年，张首晟与清华大学实验组的合作，终于实现了他1988年论文设想的量子反常霍尔效应。同一条线相隔十年再颁一次，是个不小的门槛。 这里还有一层：理论者拿了奖，实验者的位置未必稳。1957年的诺贝尔物理学奖给了李政道和杨振宁，做出宇称不守恒关键实验的吴健雄没有获奖。 加分项是，风向标偶尔也中。屠呦呦2011年拿拉斯克奖，2015年拿诺奖，中间隔了4年。 所以公允的说法是：薛其坤是常被视为接近诺奖的中国物理学家之一。但从“之一”到“横扫”，中间差着一道标题党的工序。 1位，为什么每年十月都要来一次 在自然科学类奖项里，靠本土工作拿到诺奖的中国科学家，至今只有屠呦呦一位。“被世界承认”的焦虑，需要一个出口。每到诺奖季，媒体要爆款，读者要爽感，科学家成了道具。 同一份预测里，魔角石墨烯排第一，32%。化学奖那边，单原子催化13.8%，候选人里有张涛、李亚栋。我没查到有哪家平台拿“横扫”写它们。 我的判断是：被选中的，是标题好写的人，未必是概率高的研究。中国科学院院士、南方科技大学校长、“内地第二位”入选者，身份标签一拉满，16%也能吹出100%的动静。 我也把能叫作“榜单”的东西查了一遍：引文桂冠奖不预测具体年份，外媒的预测里他不是主角，果壳那份把他排在第四。“各大榜单”，我没查到第二份。 不管10月6日开不开奖，“薛其坤”三个字已经借着“横扫”完成了一次全网科普。免费的广告，账单寄给了“真实”。 17:45，10月6日 10月6日17点45分，开奖。 如果中了，中的是1000多个样品、30年的“7-11”，不是标题的功劳。 如果没中，标题先赢了，科学还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