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婚分居几十年的夫妻,重学“同居法则”
张芮今年60岁,是一名即将退休的教师。她与丈夫结婚几十年,却因为工作长期过着“一周一聚”的生活。他们在家庭责任上紧密,在日常生活中却相对独立。到了退休和养老的节点,两个人开始重新学习怎样相处,怎样在同一个屋檐下度过以后的生活。记者|孙若茜厨房的主人这天,厨房的铲子不见了。张芮找了半天,才发现它还挂在那根横杆上,只是与原来常用的位置隔了两个钩子。丈夫洗完铲子,顺手挂在了那里。 她觉得自己很好笑,近在眼前的东西,竟怎么找都找不到。做饭这么多年,她拿东西从不用仔细找,手伸过去,就知道铲子该在哪里。丈夫平时不常住在家里,找什么东西倒也简单,直接问她就行,只不过用完的东西,未必都会放回原处。 张芮跟他说过,用完东西要归位。但她知道,自己熟悉的这个家,对丈夫来说,并不是一处同样熟悉的空间。
《忘了我记得》剧照 在婚后的许多年里,两人长期分居,丈夫很少做家务,家中大大小小的事情都是张芮一人操劳,孩子也几乎是她独自带大的。张芮告诉我,一个人管家虽然辛苦,也有一个人的方便:事情怎么做,自己决定;做错了,自己改,不必为不同意见争执。现在,重新回到一个屋檐下,她希望丈夫能够分担,可想到以后丈夫在家的时间多了,那些曾由她一人决定的事情要两个人一起商量,她多少还是有些担忧。 就拿洗碗来说。如今丈夫开始主动洗碗,张芮在厨房外听见水龙头一直开着,就忍不住想说他。她担心浪费水,也担心丈夫洗不干净碗,最后还要自己收尾。 怎么放洗洁精、怎么冲洗,她洗了这么多年碗,自有一套办法。在她看来,丈夫听一下她的建议,便能少走很多弯路。可一开口,两个人就容易吵起来。据张芮转述,丈夫觉得自己处处被纠正,会反问她:“难道我连碗都不会洗?” 张芮说,自己有时候真想找心理医生聊聊。她只是希望两个人都能过得舒心一点。究竟是自己需要调整,还是丈夫需要调整,或者两个人都需要?她想弄明白。
《玫瑰的故事》剧照 讲到这里,她想起自己与父亲的一场争吵。父亲是个做家务很细致的人。有一次,张芮盛饭时顺手拿了把深一点的勺子,父亲坚持要她换成平的饭勺。她觉得手里这把也能盛,为什么不行?两人为一把勺子争得很厉害。那时,她已经过了五十岁。 事后她想,不发生争执的办法其实很简单:父亲要哪把,递给他就是了。可在当时,她偏要问清楚:这把勺子为什么不能用? 父亲切姜,一定要先切薄片,再切细丝,最后切成末。她知道这样切得细,却嫌太麻烦,更愿意用刀拍一下、剁几下。父亲越要求,她越不想照办。 由自己面对父亲时的抵触,张芮想到了丈夫:或许谁都有这样的时候,明知对方的做法有道理,也未必愿意每件事都按对方说的做。 还有一次,几个女性朋友聊天,其中一位抱怨,丈夫嫌她这也做不好、那也做不好,厨房都不让她进。张芮听得羡慕:有人做饭,不用自己操心,多好?朋友却认真地说:“那也是我的家,难道我连进厨房的资格都没有?” 张芮又想到自己的厨房。丈夫虽然帮了忙,可洗净的铲子挂到另一个钩子上,她伸手去找,便怎么也找不着了。
《小舍得》剧照 经济学家埃里克·邦桑和阿瑟·范苏斯特曾对德国夫妻进行跟踪调查。他们发现,丈夫退休后用于家务、采买等家庭劳动的时间增加,妻子的家庭劳动时间却不会因此显著减少。丈夫承担的家务增加了,原来的家庭秩序却不会随之自动改变。 丈夫有时会告诉张芮,自己已经尽量按她的习惯做事。张芮也看到了他的改变。只是水龙头一直开着,她仍然会心疼;碗没洗净,也还是要重洗。丈夫在学习走进厨房,她也要适应这个家里出现另一套做事方法。两个人都开始调整,厨房里的摩擦却不会立刻消失。 一周一聚 张芮和丈夫在同一座城市工作。她住在城区,丈夫的单位较远,工作和应酬多,通常周末回来,有时周末也待不满两天,只住一两个晚上。用张芮的话说,他们之间的距离不算远,却隔着一条长江。 眼下,两个人还没有结束“分居”。回想起来,似乎只在疫情期间,他们同住过一段比较长的时间,之后又恢复了从前的节奏。今年7月接受采访时,两人正在山里的居所避暑,共处的时间比平时长。 两个人的性格也可以说大相径庭。遇到问题发生争执时,张芮习惯当场说清,丈夫更习惯沉默。她还在为刚刚的事情生气,甚至正对着空气念叨,丈夫已经回去上班,有别的事情要忙了。
《秋雪漫过的冬天》剧照 过去,张芮把两个人少有冲撞看作丈夫对自己的包容。但如今回头想,也许正因为他们不常见面,许多摩擦刚出现,相聚的时间就结束了。再见面时,当时的问题不一定还需要解决,日子便照常往下过。 这段长期分居的婚姻也有稳定的部分。张芮告诉我,自从在一起,两个人从没有因为钱,或支持双方家庭多少而计较过。丈夫对她的父母照顾周到,有时比对自己的父母还用心。家里遇到需要作决定的大事,她也信任丈夫的判断。这些,她都记在心里。 从张芮的讲述看,他们共同承担的,是一个家庭中重要而明确的责任;较少共同经历的,是每天怎样吃饭、怎样做家务、怎样消磨时间。孩子、父母、经济和家庭大事上,两个人始终站在一起;在日常生活中,他们却保留着各自的空间。几十年下来,这段婚姻形成了一种特别的状态:在家庭责任上紧密,在每天的生活中相对独立。 这套相处方式维持了几十年。随着孩子长大、退休临近,原有的生活条件开始改变。过去,他们主要是共同承担一个家;以后,他们要共同度过每天的生活。
《小城大事》剧照 张芮把对退休生活的担忧告诉丈夫:别人结婚后就开始适应一起过日子,他们却在几十年里分别保留着各自的习惯,两个人的磨合延迟了几十年。 社会学者菲利斯·莫恩等人研究美国中老年夫妻的退休经历,发现刚刚退休,或夫妻一人退休、另一人还在工作时,受访者报告的婚姻冲突更多;两个人都已适应退休生活的夫妻,报告的冲突则较少。退休不仅改变一个人的日程,也会改变夫妻每天相处的时间。对张芮和丈夫来说,过去被工作和距离隔开的那些问题,将来都要在共同生活中面对。 张芮准备工作到年底退休。丈夫比她年长一岁,已经办了退休手续,但仍在协助原来单位的项目。比起丈夫,张芮更早感到了退休带来的不安。 她做了近四十年教师。离退休还有大约三年时,她就开始想:等真的不再上班了,往后做什么? 每年暑假刚开始,她总有一两周觉得浑身没力气。课停了,熟悉的生活节奏也停了。等到开学,人又精神起来。让她担心的,是退休以后不会再有那个“两个月后的开学日”。
《我啊,走自己的路》剧照 丈夫手上还有项目,朋友和社会交往也比她多。在张芮看来,他似乎更容易找到退休后要做的事。她这些年除了工作,主要忙孩子和家务,没有花太多时间交朋友。她尽可能让自己充实起来:报了舞蹈班,想让自己动一动;也在面向成年人的课程中继续教自己熟悉的内容。渐渐找到可以做的事以后,那种恐慌才减轻了一些。 张芮一直看重丈夫在家庭大事上的可靠。如今,她也开始期待两个人能够共享每天的生活。 一起走一段路 共处的时间增多以后,张芮发现,自己和丈夫都在发生变化。 她觉得,这几年,丈夫对情绪变得敏感了。过去,他对许多小事不太在意,听过就算。临近退休,他开始留意她说话的语气和脸上的表情,也比以前更愿意理解她。遇到两个人之间的问题,他似乎也更愿意一起面对。 这种敏感有时也会带来新的摩擦。张芮觉得自己不过是指出了一个问题,丈夫却可能认为她是在否定他。 张芮试着用更年期理解丈夫的变化,但她无法确定两者是否真的有关。她只是想起自己经历过的那段时间:带毕业班、组织学生排节目时,她特别容易发火,与同事和学生相处,一点就着。如今回想当时情绪变化之激烈,她仍然觉得心惊。
《六姐妹》剧照 当时她和丈夫并不天天见面,两人很少发生正面冲突,她的脾气没有在家里引发持续的争执。这些年更留意对方的反应,张芮开始想,丈夫是否也正经历一段情绪容易波动的时期。 她知道自己说话直,情绪都写在脸上,有些话的确说得太重。如果别人这样对她,她肯定也受不了。因此,在开口之前,她要求自己先想一想。 她不想总为小事争吵,却也不愿每次开口都反复准备。她把那种斟酌第一句话怎么说的状态,比作给领导打电话。偶尔如此可以,长期在家里也要那样“表演”,她觉得太累。 现在,张芮更关心的,已经不是两个人能否避免争执,而是发生分歧以后,能不能把没有说清楚的话继续说下去。她希望自己在开口前多想一步,也希望丈夫能让她知道自己的想法。 据张芮说,至少有一点,两个人已经达成了一致:以后真正生活在一起,都需要作出调整。至于意见不同时能否做得更好,还要留到相处中去检验。 张芮时常会想,有那些生气的时间,看本书、追个剧,不好吗?但她仍然想和丈夫把以后的日子过好。
《我爱你》剧照 想到将来一起生活,她最大的希望是两个人都能维持好身体状况。她害怕看到一方失去行动能力,另一方长期被照护困住,也不希望到了那时,两个人都要依靠孩子。 她见过父亲照顾母亲。母亲身体衰弱,曾卧床数月,家务和照护都由父亲承担。父亲能干、细致,许多事情亲力亲为。张芮回头想,仍然觉得很不容易。 因此,丈夫的身体很难只被她看作他一个人的事。过去,他不爱运动,长期在外吃饭、应酬。聊起血压、血糖和体重,他总说自己“还好”“正常”。她会追问:“这个‘正常’是怎么判断的?”她知道有些疾病不是人想避免就能避免,但希望两个人还是能有意识地照顾好自己。 丈夫也在调整饮食,锻炼、减重,还试着跟她在晚饭后一起快走。张芮不记得最初是什么促使丈夫改变,只记得刚开始一起走时,走出不远,他便满头大汗,脸色也不太好。 张芮走得快,会在前面走上一段,再停下来等他。慢慢走得次数多了,丈夫也能走完她平常走的那一圈。
《金婚》剧照 前不久,他们一起去恩施大峡谷,丈夫已经能陪着她走完全程。后来他告诉张芮,自己对沿途的自然景观其实没有多大兴趣,只是愿意陪她一起走。 那天,两个人仍然走得一快一慢,最后却一起走完了恩施大峡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