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大「疯人院」:王虹、邓煜们的奥德赛时间小Z
对于很多在燕园待过的人来说,北大不仅是一所大学,更像是一种复杂的精神宗教。但在北大内部,数学科学学院却始终是一个更为神秘的存在,一个被师生们私下称为“疯人院”的圣殿中的圣殿。
“疯人院”这个绰号在燕园流传了半个世纪,它绝非贬义,而是一种混合着敬畏、猎奇与叹服的校园图腾。在这座远离红尘喧嚣的院落里,普通的智商只够充当背景,世俗意义上的功名利禄在这里毫无分量。
衡量一个人的尺度极其简单:不是官阶,不是财富,甚至不是发了多少篇指标化的论文,而是你对那门最古老学科的纯粹与深刻。
在这个学院里,传说是像香火一样一届一届往下传的,甚至演变成某种带有神秘色彩的燕园怪谈。
比如2000级的“恽神”。传言他看《代数几何》就像在未名湖畔翻武侠小说,可那是连研究生读起来都如啃铁板的经典;他本科四年拿下19门满分,每天钻研十个小时数学,非但不累,反而精神焕发得让人心悸。
又比如2010级的“韦神”。他在燕园里过着极简的生活,手提一大瓶去掉标签的矿泉水、拎着一袋馒头穿过校园,眼里只有复杂的纳维—斯托克斯方程。2025年,他在短视频平台发了一条仅4秒、未加滤镜的自我介绍,粉丝峰值瞬间冲破2447万,引发全网对“绝顶天才”的围观。
甚至连这里的讨论班都带着某种狂热的宗教色彩,传言当年许晨阳和恽之玮他们找空教室“打游击”开讨论班,讲到一半突然全楼断电陷入漆黑,却没有一个人收拾书包走人,台上的许晨阳提议“盲讲”,几个人凭着脑海中抽象的几何图景,在漆黑的教室里摸黑对答了两个小时。
这些传闻在互联网时代被不断放大、涂抹,塑造成了一座不可攀登的神坛。然而,对于从这里走出的数学家而言,这仅仅是一场漫长“奥德赛”的起点。
从燕园的空教室出发,他们远渡重洋,散落在普林斯顿、哈佛、麻省理工与巴黎高师。他们在无人涉足的学术荒原里孤身漂泊,在漫长的沮丧与迷茫中与难题死磕,经历着属于理智与意志的严苛试炼。
直到2026年夏天,来自2007级的王虹和邓煜在费城捧回菲尔兹奖奖牌——九十年来首次授予中国籍数学家,且一次就是两位。公众才突然意识到,这场历时二十年的精神远航,终于迎来了属于这代人的终极抵达。
2026年7月23日,王虹在费城国际数学家大会开幕式上领取菲尔兹奖。(新华社发)
如果你在2025年6月的某个夏日走进智华楼,看到王虹在讲台上密密麻麻写满英文板书、韦东奕提着标志性的矿泉水瓶在第一排连坐三天凝神听讲、老院长田刚在后排微笑着注视时,你就会明白,所谓的“神仙打架”与“世界一流”,从来不是靠行政命令或巨额拨款砸出来的。
它关乎一种氛围,一种允许天才摸黑讲课、允许怪人在校园里提着馒头漫步、允许被视为“小透明”的转系生踏上远航并最终登顶的宽容与自由。
北大数学科学学院所在地,智华楼。(北京大学数学科学学院官网)
这种氛围不是天生的。要理解今天这场宏大的收成,我们必须把视线投向二十多年前,看看那个由一位麻省理工教授带回燕园的“特别数学讲座”,以及最初那几个在夜色中找空教室的学生。
1998年,田刚受聘北大特聘教授。他那时已是麻省理工教授,此前更早,他是北大自己的学生,1977级考进南京大学数学系,再考取北大研究生师从张恭庆,公派赴哈佛师从丘成桐。受聘之后,他每年寒暑假回国上课,办"特别数学讲座",请高水平的留美数学家回来讲学,自己带着本科生办读书班。
2001年前后,他在北大开了一门《自旋几何》研讨班,用的是一本研究生教材,让学生分段上台讲。来听的大多是大三、大四学生和研究生,只有两个大二的学生,恽之玮和朱歆文。
田刚,北京国际数学研究中心创始主任。(北京大学新闻网)
"我在讨论班上选了一个有相当深度的教材,让学生们分段来讲。当时大部分学生都是大三、大四的,还有一些研究生。但我安排了两名大二的学生讲书的前一部分,结果他们讲得非常清楚,完全出乎我的预料。"田刚后来回忆,"这两个学生就是后来做出很大成绩的恽之玮和朱歆文。"
起初只让两人负责相对简单的章节,后来发现根本没必要,他们比很多研究生都强。田刚每年写的推荐信很少,但两人出国时,他都写了。
这种研讨班,是当时数院的日常生态。按《中国新闻周刊》的记录,数院给高年级本科生和研究生开设小型讨论班,人数一般在十人以下,围绕一个主题或一本专著研读,学生轮流讲,老师和其他学生可以随时打断提问。这些讨论班对低年级开放,不设门槛。大一、大二就去选高年级讨论班的学生并不多,恽之玮、张伟、朱歆文是少数的例外。
北大教学楼里的一间自习教室。(北京大学教师教学发展中心)
田刚记得那几年的气氛:"当时数院的学术氛围很好,不仅北大的老师非常在意鼓励学生,培养他们对数学的兴趣,学生之间也常常自发讨论数学问题,相互激发。"他还说过一句更朴素的话:"他们很多都是自学的,几个人办一个讨论班就把一本书读完了。"
那几年,燕园里这样的学生不止两个。田刚记得他们入学前的样子:"张伟、恽之玮、许晨阳、刘若川、朱歆文他们还没上大学的时候就在冬令营里认识了。他们相互之间很早就开始切磋数学。对数学的兴趣始终不减。"冬令营是全国中学生数学竞赛的集训选拔,各省最会做题的中学生每年冬天聚到一起。据恽之玮回忆,2000级数院学生里通过冬令营保送进来的大约占三分之一。
天才从来不是孤立降临的奇迹,他们往往成群结队地出现。甚至还没跨进燕园的门槛,这群散落各地的星芒就已经交相辉映,彻底认出了彼此。
入学之后,这种结伴延续了下来。99级的刘若川、许晨阳和00级的恽之玮、朱歆文组了一个代数几何讨论小组,每周一次,每次至少两个小时,在三教、四教两栋楼里找空教室,像打游击一样。每个人都怀着一种"死磕"的态度,势必要把一本书读懂。恽之玮印象最深的一次,是许晨阳讲到一半突然停电,他提议盲讲,于是摸黑继续。"好像做数学需要的东西确实很少,只需要思考,没电也没关系。"
北京大学第三教学楼。当年的讨论小组在这里“打游击”找空教室。(北京大学教育基金会)
后来有人问起那种讨论,恽之玮说:"没有压力的讨论。没有什么保守,也不会因为自己不知道什么就不好意思。"他这样概括自己的大学四年:"我的大学生活很快乐,因为可以用所有的时间来学数学,而且是向深度学习。"
再低一届的肖梁,是把这套生态用得最足的人。他先入的物理系,没系统上过数院基础课,抄借过别人的数学分析笔记,大一自己学了点集拓扑,然后在各种讨论班上补齐了知识。那些讨论班内容丰富,不只有交换代数和代数几何,甚至有偏向分析的指标定理。吸引这群本科生去追赶前沿的,还有杨磊老师"极富煽动性"的课堂。肖梁和袁新意熟络,两人一起去听高峡老师的代数数论讨论班,算是和现代数论的初遇;到了高年级,他又和刘若川、许晨阳一样,参加田刚的微分几何讨论班。有时讨论班开完已是深夜,大家还会悄悄溜进二体打会儿篮球。肖梁自己的解释是:"打得不好嘛,只好晚上偷偷打喽。"
哥伦比亚大学的张寿武曾发邮件问肖梁"有没有兴趣",肖梁没懂言外之意,耿直地回复自己已有麻省理工的录取。那封录取,是田刚推荐的。
老师辈的指点从来不缺。北大有重视教学的传统,院士老先生也坚持上课,带本科生科研。恽之玮的本科科研指导老师是姜伯驹,数学科学学院的首任院长。姜伯驹师承江泽涵,育人比自己出成果更重要,他有一句名言:"我首先是一名教师,其次才搞一些研究。"这句话往下传了几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