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腾半个世纪,就是亡不了国历史挺有趣

6/7/2026

时间回到公元1092年,辽道宗大安八年,蒙古高原腹地。

辽朝西北路招讨使耶律何鲁扫古正率领大军追讨叛乱的耶睹刮部。

(契丹将领 立绘)

这场仗,打的非常顺利,耶律何鲁扫古甚至找来了北阻卜酋长磨古斯率部助战,在契丹方面看来,这太聪明了,这是以夷制夷,用已经归顺的部落来攻打不归顺的部落,不仅省时省力,坐观成败,还能加深部落之间的矛盾。

形势一片大好的情况下,意外发生了,耶律何鲁扫古在攻打叛耶睹刮部的时候,一不小心误伤了友军,把刚刚还在为自己卖命的北阻卜部的磨古斯给打了,磨古斯一怒之下,举兵反辽。

一个很偶然的军事失误,就此引爆了辽朝历史上规模最大,持续时间最长,破坏力最强的一场边疆叛乱,此后的将近十年时间里,辽朝几乎动员了全国的军事力量,付出了数位高级将领阵亡的惨痛代价,最终才把磨古斯擒获处死。

但其实我们把目光拉长,把视角放远,就会发现这场叛乱其实并非意外,道宗朝一共有两次阻卜叛乱,一次是咸雍五年的图没里同瓦之叛,一次就是这次的磨古斯之乱,它们都不是孤立的边疆叛乱,而是辽朝西北边疆治理体系深层次危机的集中爆发,试问,一次小小的乌龙伤害到了友军就能点燃燎原大火,为什么?

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草原上早就堆满了柴火。

当然,在解读叛乱本身之前,我们有必要搞清楚一个问题,那就是,阻卜究竟是谁?

其实他们就是鞑靼,阻卜是契丹人对他们的一种他称,契丹人将游牧于漠北草原西部的室韦—鞑靼系部落统称为阻卜,草原东部的则称为乌古和敌烈。

换句话说,阻卜这个词是契丹人发明出来的,是辽朝建立的一套来识别草原世界的知识体系词,也是他们理解和统治北方游牧民族的概念词。

这个他称的意义重大,当一个契丹人用阻卜来统一称呼这些部落时,其实契丹人已经认为,这些部落全部都是辽朝的属部,但阻卜人很显然并不这么认为。

《契丹国志》卷二十二:各无君长,每部族多者三二百家,少者五七十家...

(史料记载)

可以看得出来,阻卜人长期处于相当分散的状态,这种社会组织的形态就决定了,他们可以接受与辽朝的某种臣属关系,但由于他们的结构太过松散,极难管理,就谈不上被合拢到一个局部统一的政权中,被一家一户的完全管理了。

太祖到圣宗前期,因为辽朝的陆续西征,将阻卜纳入了统治范围,但这个时候的统治,属于羁縻,管理上非常松散。

圣宗中期,辽朝迎来全盛,数年征讨之后,阻卜诸部都被平定,辽朝在漠北还修建了镇州,维州,防州三个城池,还把西北路招讨使的治所迁到了镇州,同时期还开展军屯和民屯,这时候辽朝对阻卜的统治就比较强而有力了。

管理漠北阻卜,有两个先决条件,一个是辽朝在西北的军事力量是否强大,二是辽朝派往西北的官员是否称职。

而这两个条件,在道宗稀里糊涂,一路向下的治理方式中都出现了问题。

《辽史》九十六:朝廷务姑息,多择柔愿者用之,诸部渐至跋扈,挞不也含容尤甚,边防益废。

这句话信息量很大,首先指出的就是道宗不会用人,所谓“务姑息”,是指道宗为了避免边衅,为了省事儿,在选任西北路招讨使的时候,皇帝倾向于那些性格温和,不愿意惹事儿的人,这种想法在理论上似乎是好的,但实际到任之后带来的结果却是灾难性的,这些人到任之后,往往是不敢管,不愿管,不会管,导致阻卜“渐至跋扈”,而边防则“益废”。

就拿磨古斯叛乱来说,辽军的表现可以用瞠目结舌四个字来形容。

大安九年三月,西北路招讨使耶律何鲁扫古追击磨古斯,结果是“与战不利”,导致“二室韦,拽剌,北王府,特满群牧,宫分等军多陷没”,这些军队可都是辽朝在西北的精锐,竟然被阻卜叛军成建制的歼灭,这不是偶然的失利,而是长期和平,疏于训练,军纪废弛的必然结果。

辽朝在西北的核心据点是镇州,维州,防州,招州四座城池,但到了道宗一朝的后期,这些据点的作用已经大打折扣,怎么打折扣,就是这些边防城每年要耗费大量的支出,朝廷负担不起,有些大臣甚至建议“复守故疆,省罢戍役”,希望朝廷可以放弃漠北,退守旧界。

钱呢?钱在哪里?圣宗,兴宗时期积攒起的大量财富呢?

当然是被皇帝给花掉了。

道宗佞佛,修建寺庙,刊刻佛经,饭僧无数,花费不可胜计。

《辽史》卷九十三:军出止给五月粮,过期粮乏,士卒往往叛归。

西北战事吃紧,但军粮却供应不上,导致很多士兵直接逃跑或者叛变,钱呢?钱已经在寺庙里被烧成了灰。

加之耶律乙辛,张孝杰等奸臣当道,贪污成风,本来应该用在军事上的钱被层层截留,直接中饱私囊了。

北宋每年向辽朝输岁币增银二十万两,绢三十万匹,这些钱从宋朝到辽朝,恐怕还没捂热乎,就直接被花光了。

道宗一朝政治斗争对边疆治理的侵蚀不容忽视,三案几乎是接踵而至,持续的消耗着朝廷的政治资源,一个被内斗牵制的中央,很难有效的关注边疆事务,因为皇帝也是人,他的精力也是有限的。

关于西北边防,不是没有人提出过好的意见,萧韩家奴曾向皇帝上奏,说西北“徭役日增,生业日殚”,建议“内徙戍兵以增堡障,外明约束以正疆”,把军队往回调一下,加强一下堡障防御,明确管理制度,但道宗的反应和他在三案中相同,不听,不从,不管。

这背后就是道宗性格中的傲慢,他自认为英明神武,他不需要别人教他怎么做,但事实证明,一个不肯承认自己有所不知的皇帝,注定会在这些问题上栽跟头。

而且道宗过于傲慢,咸雍六年,第一次阻卜之乱(图没里同瓦叛乱)被平定之后,道宗颁布了一个禁令:

《续文献通考》卷二十七:七月禁鬻生熟铁于回纥阻卜等界。

禁止对阻卜输入铁器,防止他们制造武器。

这真的非常离谱,为什么?一个基本事实是,阻卜本来就没有铁。

《辽史·食货志》说阻卜“其地不产铁”,《金史》也有类似记载,也就是说,阻卜的铁器供应,完全掌握在辽朝手里,道宗下这么一道命令,完全是多此一举。

作者想道宗的逻辑应该是这样的:

一,阻卜叛乱了,二,叛乱的阻卜人有武器,武器是铁做的,三,阻卜自己不产铁,铁是他们通过交易获得的,四,只要禁止铁向阻卜流通,他们就不能叛乱了。

这套推理听起来很有道理,但逻辑是错误的,因为道宗把必要条件当成了充分条件。

铁的确是叛乱的必要条件,没有武器就很难打仗,但铁不是叛乱的充分条件,有铁不一定就会叛乱,阻卜也和辽朝和平共处过,难道那个时候他们没有铁么?

道宗不去反思是不是自己的治理有问题,而直接把锅甩给了铁,这是欺负铁不会说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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