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家的丑闻,无解我是历史其实挺有趣
我们看两段记载:
《焚椒录》:则知北枢密院事赵王耶津乙辛与有功焉。寻进南院枢密使,威权震灼,倾动一时。惟后家不肯相下,乙辛每为怏怏。
耶律乙辛在皇太叔之乱中立下功劳,因此权倾朝野,朝廷内外都依附耶律乙辛,只有萧观音身后的萧氏家族不肯臣服。
(本案的主要记载文献《焚椒录》)
《辽史·卷二十二·本纪第二十二:》:咸雍元年春正月辛酉朔,文武百僚加上尊号曰圣文神武全功大略广智聪仁睿孝天佑皇帝。改元,大赦。册梁王浚为皇太子,内外官赐级有差。
在萧氏家族不肯臣服的背景下,萧观音的儿子,皇子耶律浚还被立为了太子。
太子,皇后,这都是出自述律平家族一系的国舅别部,在本朝,萧氏家族生来就是统治集团的核心成员,说是为臣,倒不如说他们更像是王朝合伙人,在他们看来,出身五院部贫民的耶律乙辛就是个放羊娃,完全是靠个人权术和对道宗的阿谀奉承才爬上来的。
服你?凭什么?
耶律乙辛的当权,就代表了萧氏家族的失权,耶律浚做了太子,这对萧氏家族来说是加固堤坝,对耶律乙辛则是洪水将至。
您猜,假以时日耶律浚登基,耶律乙辛会不会被针对,会不会挨收拾?
在这种背景下,耶律乙辛必须先发制人,他的办法是,制造大案,兴起大狱,矛头直指萧观音。
当然这是分步骤的,先除掉皇后,再消灭太子。
所谓兴起大狱,说白了就是政治构陷,而任何一场可以成功的政治构陷,一般一个人是做不到的,都需要结构合理,分工明确的执行团队,要一群人来做,那么在接下来的这场“十香词案”中,策划阴谋构陷的集团,就呈现出了一个典型的三角结构,三角是,核心策划者,内线执行者,司法配合者。
这三个人分别是,耶律乙辛,单登,张孝杰。
前文中已经有过对耶律乙辛和张孝杰的详尽描述,这里不再赘述,我们主要介绍一下单登。
单登,是辽朝皇宫中的一个宫婢,是在皇太叔之乱后,以罪臣家的婢女之身份入宫的,也就是说,单登曾是耶律重元府上的婢女。
单,这不是契丹大姓,多见于汉人或者渤海人姓氏,耶律重元的府邸在哪里?在今天的内蒙古赤峰市宁城一带,这个地方有很多从燕云十六州逃亡,或者被掳掠而来的汉人乐工,单登有可能就是其中之一,当然更有可能,单登是家生婢,她的父母可能就是府中乐班的琴师或者杂役。
《周松霭遗书》:婢亦善筝及琵琶。
单登擅长古筝和琵琶,可以说技艺高超,所以她不是普通的婢女,而是“重元妻婢”,已经是耶律重元妻子的贴身婢女了。
皇太叔之乱结束后,道宗对耶律重元府下了一道命令,那就是把耶律重元府上的一干人等,赐被庭为奴,都发送到宫里。
当官兵冲进重元的府邸时,单登既是重元妻婢,那对朝廷来说,她就是登记在册的财产,男丁,女眷,婢女,杂役,都会被绳索捆绑,驱赶至院中清点,这个时候她从王府里的高级婢女一下子就变成了政治犯附属品。
(辽代壁画中的侍女形象)
以叛臣家奴的身份入宫,单登可以说在皇宫里的身份是卑微的,好在她还有一技傍身,那就是她会弹筝。
皇后萧观音本身精通音律,擅长各种乐器,所以萧观音经常召见一些伶人乐师入宫演奏,或者说萧观音为宫中有才能者提供了一个机会,单登由此凭借音乐技艺可以时不时在萧观音面前进行表演。
宫里还有个伶人,男性,叫赵惟一,也时常在萧观音面前表演,当然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赵惟一技艺很高,几乎是宫里独一档的,萧观音所写《回心院》,有很多宫中乐师尝试谱奏,都失败了,只有赵惟一可以从容不迫,弹奏全曲。
单登和赵惟一是同行,但明显赵惟一水平更高,萧观音也更喜欢赵惟一。
这本是技艺的优劣之分,但在单登看来,这就是萧观音不懂欣赏,不赏识自己。
萧观音后来还知道了这个事情,她说你不服可以,咱们来比试一下,于是单登和萧观音当面对弹四旦二十八调,结果单登的水平和萧观音差的太远,简直不值一提。
所谓四旦二十八调,是辽代宫廷音乐使用的宫调体系,四旦指调式的主音,辽《大乐》记载,四旦分别是婆陀力旦,鸡识旦,沙识旦,沙侯加滥旦,这是契丹的叫法,其实就是唐宋燕乐的宫,商,角,羽。
二十八调,是指这四旦下,每一旦下面有七调,合起来是二十八个。
一个乐师能把这二十八种调全部学会,全都弹好了,那需要非常高的水平,普通人能弹几个就算不赖了。
萧观音说你不是不服么,你不服,咱们把四旦二十八调全部弹一遍,看看谁弹的好,单登弹不下来,或者就算是弹下来了,也是磕磕绊绊,萧观音却是从头到尾,一气呵成。
四旦二十八调是契丹人从唐朝学来的,也就是燕乐二十八调,能把这套体系演奏出来,相当于是在今天,你发现有一个人可以闭着眼睛弹完肖邦所有的练习曲,俩字:
单登服了么?她服了,但没有完全服,因为她始终还是觉得萧观音瞧不起她,这种感觉在另外一起事件中得到了体现。
道宗有时候也会召见单登来弹奏,萧观音知道之后,她就劝谏道宗,说了这么一句话:
《辽史拾遗·卷十九》:此叛家婢,女中独无豫让乎?安得轻近御前!
这个人是叛臣家中的婢女,难道她的心中没有豫让的志向?怎么能让她轻易的靠近御前呢?
豫让是春秋时期的晋国人,最初在晋国大臣范氏,中行氏手下做事,但是不受重用,后来他就投奔了晋国另外一个大臣智伯。
这个智伯对他就非常的信任重用,而且是以国士之礼相对待。
后来晋国发生内乱,一个叫赵襄子的人杀死了智伯,豫让非常难过,他逃入深山,发誓要为智伯报仇,豫让曾两次行刺赵襄子,差一点就把赵襄子杀死,最终没有成功,自刎而死。
(豫让三击)
萧观音用这个典故,意思是说,单登是叛臣耶律重元的家奴,难保她心中没有像豫让那样对旧主忠心耿耿,伺机为主人报仇的心思。
因为萧观音这一句话,单登失去了在内宫中服侍皇帝的机会,所以单登更加记恨萧观音。
萧观音和单登之间存在一种专业上的傲慢,因为萧观音是大家,音乐大家,素养非常高,包括赵惟一,这都是学院派,是教坊正统,也更符合宫廷雅乐的审美,但单登就不一样了,她大部分时间在王府宴乐,追求热闹花哨,她是江湖派。
她也曾经试图用自己的技艺来取悦皇后,但很显然,因为皇太叔之乱,因为自己的身份,她被皇后视为一个不可信任的叛贼余孽,这些经历,导致单登成为了一个技艺自负却身份自卑,渴望赏识却被阶级壁垒排斥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