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火纷飞时,伊朗国宝在中国的奇幻巡游刘文华
战争爆发时,四个伊朗人正在北京出差。他们正去往一家艺术馆,坐在车上,新闻弹出来:德黑兰发生爆炸。气氛瞬间凝重,没人说话。接着更多消息涌来,空袭、轰炸、斩首……有人开始流泪。
美国和以色列向伊朗发动袭击的四天之前,这四个伊朗人就来到中国,先去了呼和浩特,在内蒙古博物院参观了“流动的星河——波斯文化艺术瑰宝展”,151件套来自伊朗的文物在此陈列,他们随后到达北京。
印权斌坐在他们身边。他是这个展览的联合策展人,在伊朗生活超过十年,“我也很难过,不知道怎么去安慰”。转天早上再见面,伊朗人强打精神,反而笑着安慰他。
原本是一次寻常的公务出访,不期然被战争打乱。这四个人包括伊朗文化遗产、旅游和手工艺部(简称“文化遗产部”)以及德黑兰文化遗产局、伊朗国家艺术馆的工作人员。他们见证了本国文物在中国被郑重对待。而他们自己的家,正在变成战场,伊朗全国至少有100余处博物馆、历史建筑及文化遗址遭到破坏。
这151件套精挑细选的伊朗文物得以来到中国,经历过一段十分崎岖的历程。
2025年12月20日,“流动的星河——波斯文化艺术瑰宝展”在内蒙古博物院开展。图为公元12—13世纪的“细颈人物虹彩釉上彩陶瓶”。摄影/本刊记者 刘文华
“希望你们能永远记住我们”
4月初,“流动的星河”在内蒙古博物院闭幕,下一站还有待公布。聚餐时,一个平时总逗大家笑的伊朗大哥突然起身,举杯说道:“这也许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我们的国家在经受战争,回去之后会发生什么,谁都不知道。也许我们会死在战争中。希望不管怎么样,你们能永远记住我们。”
展览走过的每一站,反响都很热烈。此次战争期间,这是唯一一批在海外巡展的伊朗文物。
事情最早可以追溯到2019年。当时已经在德黑兰买房定居的印权斌,接待了一个同学。他们大学学的是博物馆学,但印权斌毕业后从没干过这一行。十几年前,因为对伊朗文化的兴趣,他辞掉工作到伊朗学波斯语,后来进入德黑兰大学读历史。如果不是这回大学同学来找他合作办伊朗文物展,他已经准备“躺平”了。
他被同学“拽”了起来,感觉这是一件值得做的事。真正启动已是2023年,最初局面并不乐观。印权斌一家一家博物馆跑。有的馆长不冷不热,有的馆长直接让他去找外交部。这种审慎、冷淡乃至迟钝,有时代背景:自1979年起,伊朗逐渐被制裁,对外文物交流几乎全靠伊朗国家博物馆一肩挑,其余博物馆国际交往停滞,从未合作过国际展览。
转机出现在德黑兰大学穆卡达姆博物馆。印权斌给穆卡达姆博物馆馆长、德黑兰大学考古系副教授马吉德·祖胡里做过学术翻译,因此熟识。马吉德·祖胡里不仅答应加入,还通过德黑兰文化遗产局的朋友,把其他博物馆拉了进来。五家博物馆由此“建了群”:礼萨·阿巴斯博物馆、德黑兰大学穆卡达姆博物馆、伊朗玻璃器与陶瓷器博物馆、伊朗国家艺术馆和伊朗国家地毯博物馆。这五家博物馆联手出海,是40多年来的第一次。
将伊朗文物送出国展览,流程复杂而漫长。印权斌先是找伊朗文化遗产部拿批文,等了3个月;拿到批文后,博物馆开始选文物,花了4个月。走进博物馆库房,印权斌才发现,困难远超想象。由于长年没做外展,很多文物连基本信息都没有,尺寸、重量、年代、功能,全是空白,甚至标准照都没有。
伊朗博物馆普遍人员紧缺,一个馆有的只有三四个人手,只能“紧紧巴巴过日子”,无暇他顾。虽然坐拥世界级的文物,但伊朗政府并没有很好地展示利用这些文化遗产。为了这次展览,工作人员现量现称,现场记录。夸张的是,有的博物馆连秤都没有,跑遍德黑兰才凑齐设备。接着,找摄影师给文物拍照,找专家写文物说明……直到最后装箱时又发现,标准文物箱也要现做,师傅一件一件量尺寸,再量身定做。
最终选定的151件套文物,涵盖陶瓷器、金属器、玻璃器、丝毯与细密画等,纵贯公元前3000年至20世纪,勾勒了伊朗文明史。距今约2500年的黄金狮首授权环和银盘、相当于南北朝时期的玻璃眼影液瓶、繁复而精致的细密画……它们静静躺在库房几十年,从没见过外国人的面孔。国内的团队成员心里有了底,准备迎接文物,但印权斌却预感到,事情或许不会这么顺利。
印权斌(右)在内蒙古博物院参与布展。图/受访者提供
终于给所有文物做完说明、标签、拍照后,他们找专家为文物估值,以便上保险。2024年5月19日,估值刚做完,印权斌看到消息:总统莱希的直升机意外坠毁,机上人员全部遇难。总统遇难了,这意味着政府需要重组,在那之前,一步都无法推进。
整个夏天都在等待中度过。与此同时,四川大学博物馆已将12月的档期空出来,计划12月25日开展。展览团队成员董碧斌正在做展陈设计,他有十多年国际展览经验,还不知道这将是他职业生涯中最不可控的一个项目。
4个月后,新政府组建完毕,但没人记得这件事了。印权斌和团队不停提醒,最后通过一个高层朋友给总统办公室写信,才重新提交协议。一切从头来过:文化遗产部先审,然后是外交部,最后是总统办公室。总统办公室挑出一堆毛病,打回去改,改完再交。总统办公会每周开一次,项目排着队过会,一等就是几周。
从夏天等到冬天,伊朗冬天寒冷,时常有重污染天气。天冷时政府会放假,减少能源消耗;有污染天气也会放假,避免加剧污染。一般提前一两天会在政府网站发通知,看到通知,印权斌就知道,又得等了。
眼看距离开幕只有一个月,团队成员王艺坐不住了。2024年11月的一天凌晨,她临时决定去伊朗,当即买票,当晚就坐上了飞机。这是她第一次踏入伊朗。
走出机场,浓烈的汽油味扑面而来,马路上跑着破旧的汽车,“你能直接感觉到这个国家的经济受到了制裁的极大影响”。但走在德黑兰街头,她注意到建筑上的细节、人们的谈吐举止,知道这个国家曾经富足过,那种底蕴没有彻底消失。“伊朗是一个很‘撕裂’的国家,各种矛盾的东西集合在一起,这也是它的特别之处。”她对《中国新闻周刊》说。
她很快理解了印权斌的处境。伊朗的节奏与中国完全不同,“他们原本就是这样一个享受慢生活的民族,你催促他们要‘一二三四’按部就班做什么,但这不是人家的生活节奏”。长期生活在不确定中的国民,也形成了一种活在当下的心态——明天会发生什么,谁都不知道。这种心态甚至影响到政府运作,使得各种流程难以预估。
王艺原本计划在伊朗待两周,把事情全部搞定,但很快就接受了现实,这里两周能做的事,与中国的两天差不多。离开时,她已经待了整整两个月。原定的12月25日开幕日,早已错过。
终于搞定一切,还剩一天文物就要登机了,突然发现,一名押运的司库根本没护照,却从没人想过这事。只能推迟发运,加急办护照。
每天都有戏剧化的插曲发生,中国人又着急又无奈,哭笑不得。但印权斌早就放平心态,从始至终,他都没笃信过展览会如期开幕。“他说自己是半个伊朗人,我觉得他基本就是个伊朗人了。”王艺打趣道,她觉得印权斌不仅熟悉伊朗人的风格,在心底里也十分理解和尊重他们的生活方式。
2025年1月13日,夜幕降临,德黑兰伊玛目·霍梅尼机场,最后一只文物箱装进飞机“肚子”里。真的尘埃落定了吗?确定不会有新状况发生吗?真到了这一天,王艺竟然有些恍惚了。飞机滑出跑道时,德黑兰夜空很干净。但5个月后,一场持续12天的战争即将爆发。13个月后,一场规模更大的战事还会降临。
来到中国的伊朗文物:左起恺伽王朝银碗(局部),装饰伊朗年轻女性、情侣及兔子和飞鸟图案(图/受访者提供);公元16世纪萨法维王朝的“花卉纹玻璃壶”(图/受访者提供);公元前550—前330年阿契美尼德王朝的“黄金狮首授权环” (摄影/本刊记者 刘文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