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难治的病人,通常在自己家里
工作这么多年,我逐渐发现一件事。医学院教我怎么诊断疾病、怎么开药、怎么处理各种疑难杂症。住院医师训练让我学会如何把医学理论应用在千变万化的临床现场。但是这些经验,却从来没有教过我如何解决一个最重要的问题:怎么训练自己的爸妈做个好病人?如果真的有一门这种主题的课程,我想大概有不少同行会被死当。 记得有一次,一位病人来看诊,聊着聊着,突然很感慨地跟我说:「我真希望妳是我的女儿。」哇,这句话听起来真是让我由衷感动。我想了一下,决定告诉她一个残酷的事实。「妳知道吗?我自己的爹娘根本不甩我讲的话。」病人当场吓了一跳。她大概无法想像,眼前这个认真工作的医师,竟然在自己父母面前毫无专业权威可言。她瞪大眼睛跟我说:「怎么会这样?如果我的孩子是医师,我一定会听他的话!我绝对不会这样对自己的孩子!」我听完直接笑出来。老大,妳现在当然可以这样说,因为妳看到的是一个坐在诊间裡,认真工作的医师。但是,如果今天这个眼前的医生真的是妳的女儿,情况可能直接猪羊变色。我说少吃盐,可能会回我说人生剩下没几年,连吃个东西都要管。我说要按时吃药,可能会告诉我今天感觉很好,干嘛还要吃药?我说要他们去做检查,直接呛我说人老了本来就一堆毛病,检查那么多干什么?然后某一天,鬼使神差地听到隔壁邻居说某种保健食品很有效,隔天餐桌上就出现了那玩意儿。我这个女儿讲了三个月跟放屁一样,邻居鬼扯三分钟就立刻买单,我真心觉得这是临床医学最神祕的现象之一。 不过仔细想想,我也不是完全不能理解他们的反应。在诊所裡,病人来找我,是希望得到专业判断。大家一起讨论病情、分析风险、制定治疗计画,通常还算有点效率。但是一回到家,我的专业知识在我爹娘面前就莫名其妙地失效了。不管我在外面看过多少病人、处理过多少疑难杂症,在他们眼裡,我终究还是他们生出来的那个女儿。试想看看,从小帮我把屎把尿、喂我吃饭、教我走路,一路看着我长大,现在这个臭丫头突然反过来教他们怎么照顾身体,还管起什么东西不能吃、什么药非得按时吃。好歹人家也当了我几十年的爹娘,现在却得乖乖接受女儿的专业指导,心理上难免有点过不去。尤其是华人家庭。我从小被教育要孝顺父母、尊敬长辈、听大人的话。结果好不容易念完医学院、完成住院医师训练、取得专科资格,又溷了几十年,终于可以理直气壮地说:「呃,这个妳真的不懂。」然后他们回我一句:「我吃过的盐,比妳吃过的饭还多!」我哩嘞,这句话从医学角度来看,反而更令人担忧。就是因为妳真的吃了那么多盐,所以血压才死活降不下来啊…… 不过说到父母不听话,我阿爸当年还真的让我见识过什么叫做丢脸丢到姥姥家。多年前的某一天,我突然接到我爸的医师打来的电话。原本以为是要讨论什么重要的医疗问题,没想到电话一接起来,对方竟然噼头开始骂我。原因是我爸不听话,不肯好好配合治疗。我当场傻眼,鸠都嘛待!你是他的医师,我是他的女儿,现在他不听你的话,你打电话来骂我?这到底是什么诡异的责任归属?虽然当时我的内心万马奔腾,但是只能憋着一肚子气,乖乖挨骂,无法反驳。因为我自己也是同行,我知道我爹的医生是个认真负责的好医生,他会生气,单纯是因为不希望我爸的病情失去控制。道理我都懂,但这口气还是吞不下去。那种感觉,就像我家小鬼在学校考试不及格,功课不交,还在课堂上捣蛋,最后老师忍无可忍,直接打电话找家长沟通。只是,这次被告状的傢伙居然是我老爸。而被叫去训话的,竟然是我这个女儿。我工作这么多年,也一把年纪了,竟然还要因为自己老爸不听医嘱,被同行打电话来谯!干,这个脸要往哪裡摆?于是等我挂掉电话之后,立刻打给我爸,原地爆炸。「你为什么不好好听医师的话?人家现在都打电话来骂我了!你知不知道我也做这行当?你这样不是摆明了在拆我的台吗?」
我爸大概也没想到,自己不过是不好好吃药、耍皮不听医师的话,事情竟然会闹到女儿耳朵裡,更没想到女儿的反应比他的医生还激烈百倍。这下好了,原本老爸只是吃药随缘,複诊看心情,最后变成女儿亲自跳下来监督把关。这整件事根本就像小孩考试不及格,老木被老师叫去学校训了一顿,回家后气得直接把小孩抓来恶补,一模一样。为了避免再次丢脸挨骂,我乾脆接管他的用药。从现在开始,吃药我盯,血压我管,该回诊的时间给我乖乖报到,不准再害我接到医师的电话,被骂得灰头土脸!好笑的是,这招竟然真的有效,我爸后来还真的比较乖了。看来医学院教的病人卫教,效果还不如女儿直接发疯爆炸。 平常在诊所裡,遇到病人不愿意配合治疗,我会解释风险、提供选择、讨论替代方桉,最后尊重病人的决定。毕竟我又不是病人的监护人,就算病人拒绝治疗,即使我认为那不是最好的选择,也不能霸王硬上弓地强迫人家。这些道理我都懂。问题是,当那个病人刚好是自己的老爸,而且还害我被同行打电话来谯的时候,事情就没那么容易算了。理智上,我知道应该尊重我爹的自主权;情感上,我只想知道这位老先生为什么又不乖乖吃药回诊。这大概就是医师子女最大的矛盾。照顾别人的时候,我们可以维持专业距离;但照顾自己的父母,医师和子女这两种身分经常搅成一团。我知道不应该强迫病人,却又不忍心看着自己的爹娘因为不听劝而伤害健康。就算知道他有权做出白目的决定,却还是忍不住想问:「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偏偏最糟糕的是,我越讲,他们越抗拒,讲到最后乾脆直接装死,当作什么都没听见。 这时候,几十年的临床经验就变成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我的医师执照不能拿来当尚方宝剑,专科证书也不能用来镇压父母。至于医学文献?醒醒吧,连我讲话他们都懒得听了,还肖想他们会愿意坐下来看我拿出来的临床研究证据?我有时候甚至怀疑,父母的听力是不是具有某种选择性。外面的医师讲话,听得清清楚楚。邻居介绍的偏方,记得一字不漏。网路上不知道哪裡冒出来的养生祕诀,更是深信不疑。偏偏听到自己那个念了十几年书、行医几十年的孩子讲话,立刻自动切换成背景杂音。我想,如果要替这种现象取个医学名称,应该叫做「选择性子女医嘱抗拒症候群」。 这个症候群的主要症状包括:对医师子女的专业建议产生选择性听力障碍,对亲戚、邻居及网路偏方却具有异常敏锐的接收能力。病程通常经年累月,痊癒之日遥遥无期,而患者本人往往毫无病识感。最悲惨的是,这种疾病的併发症通常不是发生在患者身上,而是发生在医师子女身上,包括血压上升、心跳加快,以及无法控制的眼球后翻活动。对于这个疾病,目前尚无公认有效的治疗方法。根据我个人极为有限的个桉经验,不定时抓狂似乎有延缓疾病进程的效果,只是这个疗法的副作用比较大,尤其是对亲子关係的影响,不容小觑。 回到那位希望我是她女儿的病人。她信誓旦旦地告诉我,如果自己的孩子是医师,她一定会乖乖听话。我当然很感谢她对我的肯定,但我还是忍不住想说,阿姨,妳现在喜欢我,是因为我是妳的医师。如果我真的是妳女儿,搞不好妳也会嫌我管太多,然后跑去找别的医师抱怨,说女儿一天到晚囉唆,管东管西,连吃不吃药都要管。最后搞不好还逼得妳的医师打电话来,跟女儿进行一场不太理性的沟通。想到这裡,我突然觉得,维持现在这种单纯的医病关係,对大家的身心健康恐怕都比较有益。 说来也讽刺,高血压、糖尿病、肾脏病、心血管疾病,好歹都有诊疗指引可以参考。偏偏要让自己的爹娘做个合作的好病人,我翻遍医学文献,至今还是找不到一套有效的治疗方桉。我只能说,在外面当医师,病人不听话是职业挑战;回家当子女,父母不听话是人生修行。而最悽惨的情况,就是医师与子女这两种身分同时上身,偏偏还互相扯后腿。我不但得操心父母的健康,还可能莫名其妙被他们的医师叫去开家长会。要是有人针对这个问题设计临床研究,麻烦通知我,我肯定第一个报名参加。只是我还不太确定,这项研究究竟该治疗不听话的父母,还是快被气疯的医师子女? 至于我爸当年那次,我到现在还是觉得很冤。明明出包的人是他,为什么被骂的是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