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斯堡战役:南军的两个致命错误

河神博客 · 经八阕原文

盖斯堡战役的战场,保存的相当好。现在是美国国家公园。我们在这里呆了三天(住在公园外的旅店)。因为是自驾游,开车跑的远,所以战场的各个重要地段都亲眼看了,感触很深。这篇帖子有点长,对战争史不感兴趣的读者可以略过。 盖斯堡战役发生在1863年7月1日至3日。当时南北战争已经打了两年多。南军虽然在东线经常打得很漂亮,但它有一个越来越明显的问题:它可以打败北军,却很难真正摧毁北方的战争能力。李将军带着北弗吉尼亚军团北上进入宾夕法尼亚,就是想把战争带到北方土地上,给自己的军队寻找粮食和其他补给,同时也希望取得一次漂亮的胜利,动摇北方人的战争意志,甚至让欧洲国家重新考虑是否支持南方。 所以,如果盖斯堡南军赢了,意义可能远远不只是一场战役的胜负,甚至可能改变整个战争的走向。可是结果恰恰相反。三天以后,南军大约有2.8万人伤亡或失踪,北军大约2.3万人,总伤亡超过5万人。对于双方来说,这都是一场极其惨烈的战役。 南军主力是李将军指挥的北弗吉尼亚军团,大约7.5万人。军团下面主要有三个军:第一军由Longstreet指挥,第二军由Ewell指挥,第三军由A.P. Hill指挥,另外还有Stuart指挥的骑兵。北军则是Meade指挥的波托马克军团,大约8.3万人,包括第一军、第二军、第三军、第五军、第六军、第十一军和第十二军等。双方兵力其实相差并不悬殊,所以盖斯堡最后的结果,很难简单解释成“人多的一方赢了”。 盖斯堡这个地方真正重要的是地形,而且北军占据了有利地形。如果你亲自站在北军的阵地上,就能感受这一点。每个重要的地点,国家公园的人都竖了牌子,上面有图片和文字介绍。甚至还能遇到公园工作人员免费讲解。城镇南面和东南面有一连串高地,包括Culp’s Hill、Cemetery Hill、Cemetery Ridge以及Round Tops,其中Little Round Top尤其重要。北军最后占据了一条大致像倒过来的鱼钩一样的防线,从Culp’s Hill一直延伸到Cemetery Hill、Cemetery Ridge,再到两侧的Round Tops。南军主要控制着西面的Seminary Ridge。简单说,就是北军最后占住了高地,而南军很多时候是在低处向高处发动攻击。这个地形后来直接影响了整个战役的结果。 7月1日,南军从西北方向向盖斯堡推进,最先遇到的是Buford率领的北军骑兵。Buford没有试图靠骑兵把南军挡住,而是尽可能拖延时间,等待北军步兵赶到。随后北军步兵陆续到达,双方在盖斯堡周围展开激战。最后南军取得了第一天的胜利,把北军赶出了盖斯堡。但是南军没有及时把这个优势扩大到最大程度。北军在晚上重新组织部队,并得到更多援军,最后退到城镇南面的高地上,形成了完整的防线。如果南军第一天就能迅速占领这些高地,或者继续向南推进,后面的战斗很可能会完全不同。 7月2日,Longstreet率领南军第一军进攻北军左翼,战斗集中在Little Round Top、Devil’s Den、Wheatfield和Peach Orchard一带。南军在一些地方取得了明显的局部优势,北军的阵地也一度非常危险,但北军最终守住了Little Round Top等关键位置。与此同时,Ewell率领第二军进攻北军右翼,主要攻击Cemetery Hill和Culp’s Hill。南军同样没有能够真正突破北军防线。Culp’s Hill的战斗一直持续到7月3日上午,北军最终重新夺回了大部分阵地。到了7月2日晚上,北军的防线虽然损失很大,但基本完整,这也决定了李将军7月3日必须面对一个非常困难的问题:两边都没有打进去,那下一步怎么办? 7月3日下午,南军把大量炮兵集中到Seminary Ridge一带,大约有150到170门炮参加炮击。北军能够投入这一地区战斗的炮兵大约有80到100门。这个场面后来成为盖斯堡最著名的炮战之一。北军炮兵指挥官Henry Hunt非常厉害,他让一部分炮暂时减少射击,一方面是保存炮弹,另一方面也是让南军误以为北军炮兵已经被压制。南军炮击持续了大约两个小时,声音非常巨大,看起来像是在为步兵进攻清理道路。 但问题就在这里。炮击虽然规模很大,却没有真正摧毁北军中央阵地,也没有把北军炮兵彻底打哑。南军本来就存在弹药紧张的问题,长时间炮击又消耗了大量炮弹。等到南军步兵准备发动攻击时,北军仍然保留了相当多可以投入战斗的炮兵,而且步兵阵地也没有被真正打垮。 李将军最后做出的决定,可以用一句很简单的话来理解:“如果两边打不进去,那就打中间。”他认为北军两翼的战斗都没有取得突破,而北军中央可能已经因为前两天的战斗损失很大。如果先用大量炮兵轰击,再让步兵攻击中央,也许可以在北军防线上打开一个缺口。李真正需要的不是再赢一个局部阵地,而是一次能够改变整个战场形势的突破。 于是,后来最著名的皮克特冲锋开始了。这里有一个很容易被电影和历史故事简化的地方。所谓“皮克特冲锋”并不是只有Pickett的一个师参加。Pickett率领的是弗吉尼亚师,同时还有Pettigrew、Trimble等部队参加,总人数大约12,500人。南军的攻击面也比较宽,很多部队需要从Seminary Ridge一带出发,穿过大约四分之三英里,也就是接近1200米的开阔地,然后再向上爬到Cemetery Ridge。 问题是,这一路几乎没有什么真正可以掩护冲锋的地形。南军士兵需要在开阔地里向前走,而北军就在高处等着他们。这里既有炮兵,也有步枪,还有来自两侧的侧射。南军士兵越往前走,受到的火力就越集中。到了Emmitsburg Road附近,北军炮兵已经可以使用canister,也就是罐装霰弹,对密集的步兵形成非常可怕的杀伤。 但是南军士兵非常勇敢,不顾伤亡还是一直向前冲。他们甚至一度接近成功。在Cemetery Ridge的Angle附近,大约200名南军士兵突破了北军防线,Lewis Armistead率领部下冲到了那里,并在战斗中负重伤倒下。那一刻,如果从一个非常近的角度来看,南军确实已经撕开了一个小口子。 可问题是,这个突破口太小了,而且后面的部队没有办法及时跟上。北军迅速调集援军,对突破进去的南军进行反击。最后,南军不得不撤退。参加这次进攻的部队大约有一半出现伤亡、失踪或者被俘,约6000人。按照美国国家公园管理局常用的估计,这一部分部队的损失接近60%。那么,李将军到底有没有指挥错误? 我觉得最大的问题不是勇气不够,也不是李将军“不懂打仗”,而是他对进攻条件的估计过于乐观。Longstreet当时其实对这个进攻方案有疑虑,他更希望通过机动寻找其他办法,而不是直接攻击北军中央。更重要的是,北军的Meade已经判断南军很可能会攻击中央,所以北军中央并不是一个毫无准备的地方。 南军第一个可能的错误,就是没有把自己的炮兵优势真正转化成突破条件。如果我们做一个假设:7月3日南军的炮兵发挥得更好,炮弹更多,射击更加准确,而且能够更彻底地压制北军炮兵,把北军中央的炮兵阵地打得无法继续有效射击,那么皮克特冲锋成功的概率当然会明显增加。但增加成功概率,并不等于一定成功。 因为突破北军第一道火力线和让整个波托马克军团中央崩溃,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南军当时已经集中了150到170门炮,并且进行了大约两个小时的猛烈炮击,却仍然没有真正摧毁北军中央阵地。假如南军拥有更多炮弹,炮击效果更好,北军炮兵损失更大,那么情况当然会不同。但南军步兵最后还是必须穿过那片开阔地,然后爬上Cemetery Ridge,面对已经做好准备的北军步兵。所以,炮兵如果更给力,南军很可能会打得更深,甚至有可能真正突破中央,但这仍然不能保证北军整个中央防线崩溃。 南军第二个可能的错误,就是在没有足够炮兵压制、也没有形成有效的、对北军的侧后方骑兵威胁的情况下,南军仍然让大规模步兵发动了一次距离太长的正面攻击。这里就不得不谈到Stuart的骑兵。如果当时Stuart的骑兵能够突破北军骑兵,进入北军后方,会怎么样?历史上,Stuart并不是没有参战。他的骑兵在7月3日的East Cavalry Field与北军骑兵发生了激烈战斗。问题在于,他没有能够突破北军骑兵进入波托马克军团的后方。 如果Stuart真的成功进入北军后方,他未必需要把北军步兵全部杀掉。骑兵真正有价值的地方,是制造混乱。他们可以威胁北军的交通线、炮兵、指挥部和后勤,迫使北军调动预备部队。如果北军中央正在面对皮克特冲锋,而后方同时出现大规模骑兵威胁,北军指挥官就必须重新考虑自己的部署。 当然,即使Stuart成功突破,也不能说皮克特冲锋就一定成功。北军还有预备部队,也有内部交通线,可以迅速调兵。骑兵进入后方,最大的作用是制造混乱,而不是简单地在步兵背后砍杀一通。所以,如果只有Stuart骑兵成功,而南军炮兵仍然没有真正压制北军炮兵,皮克特冲锋仍然很困难。反过来,如果炮兵打得非常成功,但Stuart没有出现,南军也仍然可能突破。真正危险的情况,是炮兵、步兵和侧翼骑兵同时形成合力,让北军的防线在正面和侧后方同时受到压力。 这也是我觉得盖斯堡最值得讨论的地方。南军并不是没有机会,而是它需要很多条件同时成立。炮兵必须真正压制北军,步兵必须突破高地,同时骑兵要能够威胁北军后方,而时间配合又必须刚刚好(也就是我们常说的步炮协同、步骑协同)。任何一个环节没有达到预期,整个计划就可能失败。 皮克特冲锋失败以后,李将军的军队已经没有能力再发动一次同样规模的攻击。南军士兵在最后阶段其实已经非常接近成功,但正因为他们已经非常接近,所以失败的时候更加惨烈。冲锋部队损失惨重,许多军官战死或者负伤,剩下的人只能慢慢退回神学院岭。7月4日,李将军开始撤退。南军撤退的时候,战场上留下大量伤员和死者,伤员车队绵延很长。盖斯堡战役就这样结束了。 如果现在回头看这三天,我觉得最值得讨论的并不是“谁更勇敢”。南北双方士兵都表现出了非常惊人的勇气。真正决定结果的,是地形、时间、兵力调动、炮兵、指挥和一连串选择最后叠加起来的结果。 盖斯堡并没有在三天之内决定整个南北战争的胜负。战争还继续打了将近两年。但是从这里开始,南军已经很难再像以前那样主动把大规模军队带到北方土地上寻找决定性胜利。盖斯堡之后,南军逐渐从战略进攻转向战略防守,而北方在兵力、工业、铁路、财政和后勤方面的优势也越来越明显。 所以,盖斯堡真正重要的地方,也许不是“南军在这里输了一场大战”,而是从这场战役开始,南军越来越难找到改变战争方向的机会。李将军的军队仍然很能打,南军士兵也仍然非常勇敢,但战争已经越来越不允许他们靠一次漂亮的战役来解决问题。到1865年4月9日,李将军在Appomattox向格兰特投降,南北战争最终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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