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HV欠债超1.2亿欧,申请司法重组
巴黎市中心,里沃利街(rue de Rivoli)。从巴黎市政厅往塞纳河方向走不了多远,就能看到一栋占据街角的大楼。对很多巴黎人来说,这里甚至不需要完整地念出名字,三个字母就够了:BHV。
有人年轻时来这里买过家具,有人装修房子时来找过工具,有人逛完玛黑区顺便进去转一圈。75岁的Chantal已经来了40年,在她记忆里,这里曾经是一家热闹又亲民的大百货。 另一位顾客Kheira对它的形容更浪漫:“以前的BHV,每天都像圣诞节。” 可2026年秋天,再走进这栋大楼,气氛已经完全不同。有的楼层空了,有的品牌不见了,顾客越来越少。 Chantal在里面转了一圈,最后只说了一句:“能感觉到,它快走到生命尽头了。”
BHV全名是Bazar de l’Hôtel de Ville,直译大概就是“市政厅百货商场”,它的历史可以追溯到1856年。 那一年,拿破仑三世还在位,奥斯曼男爵正在大规模改造巴黎;埃菲尔铁塔要再过30多年才出现。BHV后来逐渐发展成巴黎最有代表性的百货公司之一。 和巴黎春天、老佛爷那种时尚奢侈品百货相比,BHV一直有一点自己的脾气。这里不只是卖衣服、香水和漂亮东西,家居、五金、装修工具同样是它的招牌。
很多巴黎人家里缺个螺丝、想换个水龙头、准备重新刷墙,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去BHV。 所以它在巴黎人生活里的角色,有点介于“百货商场”和“万能杂货铺”之间。 一家店能在巴黎活过一个半世纪,经历战争、经济危机、消费方式变化和互联网购物冲击,本身已经很不容易。 可真正把它推到今天这个局面的,恰恰是最近短短三年。 2023年底,BHV从老佛爷集团手中被法国商业地产公司Société des grands magasins,也就是SGM收购。新老板Frédéric Merlin接手以后,原本希望重新激活这家老百货。
但根据员工代表后来提交给司法部门的材料,BHV从2024年起就已经出现越来越严重的付款延迟,供应商拿不到钱,商品自然开始受到影响。 逛百货商场最怕的是什么? 不是装修旧一点,也不是灯光不够漂亮,是货架上没东西。 因为百货公司和普通商店不同,它本身就是靠大量品牌一起撑起来的。少十个牌子,顾客可能感觉不明显;少几十个以后,整栋楼的气氛都会变。 到了2025年,这个问题开始肉眼可见,而就在这个时候,BHV做出了一个极具争议的商业决定:它引入了快时尚电商平台Shein。 2025年11月,Shein进入BHV顶层开设销售空间。
对Shein来说,这是从线上走向法国实体零售的一次尝试;对当时经营困难的BHV来说,引入一个拥有巨大流量和年轻消费群体的平台,也有寻找新客源的商业逻辑。 但这次合作在法国引发了强烈争议。争议主要围绕超快时尚的商业模式、环境影响以及BHV自身的品牌定位展开。 随后,BHV原本涉及的一项房地产交易也受到影响,法国存款信托局(Caisse des dépôts)退出了与SGM共同收购BHV物业的计划。 与此同时,一批原有品牌陆续离场,其中包括Dior、Chanel、Givenchy和Guerlain等。到后来,从2025年秋季开始离开的品牌累计达到约100个。 不过,这里需要说清楚的是,BHV的付款和经营问题在Shein进驻之前就已经出现,部分品牌离开的原因也包括货款纠纷。
到了2026年6月,新管理层决定结束这段合作。可问题是,合作可以结束,之前积累下来的洞却不会跟着消失。 2026年6月16日,剧情再次发生变化。 Frédéric Merlin把BHV亏本转让给自己的前得力助手、总经理Karl-Stéphane Cottendin。后者接手后提出了新的复兴计划。 7月,他宣布要和过去做一次明显切割。不再押注奢侈品,重新把重点放回BHV过去擅长的家居领域,同时宣布包括Habitat、Flamant、France Canapé、Le Tanneur等品牌将陆续进入或回归。 管理层还表示,超过80%的债务已经完成重组。
听起来,一切终于准备重新开始。然而到了9月,员工看到的现实仍然很骨感。 Shein的衣服还挂在店里,部分楼层依旧空荡,有些香水甚至被装上防盗装置,因为入口处缺少足够的安保人员。 于是员工开始用另一个词形容自己的工作地点:“幽灵商场。” 商业危机写在财务报表里是数字,真正落到一家商场里,会变成一些非常具体的东西。 员工人数不断减少,有人离职,有人的合同结束,也有人被解雇。内部人士形容,每个月都有人从员工名单上消失。 一名员工说,自己现在工作时总是“肚子里悬着一块石头”,因为大家被提醒不要犯错,一个迟到或者工作失误,都可能让人担心自己的位置。还有员工反映,工资原本应该在每月2日到账,有时却要等到7日或8日。 更离谱的是日常维护,一名员工此前告诉媒体:“我们没有卫生纸,也没有肥皂了。因为商场已经不再支付清洁公司的费用。”
到了10月底,其他员工描述的情况依然不好:清洁没有正常完成,一些厕所关闭,供应商越来越少,销售越来越少,大家的动力也跟着一点点消失。 三年前,这家商场还有上千名员工。而如今,巴黎市中心区区长Ariel Weil转述员工代表数据称,人员规模大约从1400人降到了不足600人。 总之,这家45,000平方米的大百货,正在迅速变空。 9月11日,一百多名员工走出商场罢工。
可当劳动监察部门开始怀疑BHV可能已经陷入“停止支付”状态,也就是企业手头可用资金已经不足以偿还到期债务时,管理层仍然公开否认。 9月9日,BHV向法国媒体表示:“不存在任何付款违约,也没有任何迹象表明我们正在走向付款违约。” 甚至还专门解释了当到期负债超过可用资产时,企业才需要司法重整,可BHV完全不是。 员工后来回忆,类似的乐观说法并没有马上消失,一直到10月底,他们还不断被告诉:情况没问题。 所以后来发生的事情,才让很多人特别难接受,因为这一次,不是劳动监察部门要求BHV进入司法程序,是BHV自己主动申请了。 10月27日,BHV向里昂经济活动法院申请进入redressement judiciaire,也就是法国企业陷入严重财务困难时的一种司法重整程序。
当然,它并不等于“破产关门”。 进入程序以后,法院可以在司法监督下给予企业一段观察和重整时间,梳理债务、现金流和未来经营方案。如果还有救,就尝试让企业继续活下去;如果最终证明无法恢复,才可能走向更坏的结局,所以BHV目前仍然营业。 管理层给这次申请的定义也非常明确:这是复兴计划的框架,不是复兴计划的失败。 但员工听到以后,心情显然没有这么乐观。一位工会代表说,现在已经“没人看得懂到底发生了什么”。
更神奇的是,BHV在巴黎第四区,员工、经营活动以及围绕它展开的一系列争议,也都在巴黎。可10月27日,它提交司法重整申请的地方却是里昂。 这一下,连工会都懵了。 因为就在三天后的10月30日,BHV原本就要在巴黎经济事务法院出庭。 这场程序源于巴黎检方介入。此前劳动监察部门已经发出信号,怀疑BHV可能处于停止支付状态,也就是说,巴黎这边本来就准备研究它到底有没有严重到需要进入司法程序。 结果BHV自己提前三天,在里昂主动申请司法重整。 一名工会代表直接把这个操作形容为 “une entourloupe”,大意就是觉得这里面有某种绕路操作,并质疑里昂是否拥有管辖权。 至于为什么选择里昂、最终应该由哪个法院处理,仍要由司法程序决定。
其实,这场危机现在还有另一位关键角色。 BHV所在建筑的业主,是加拿大资产管理公司Brookfield。为了降低运营成本,BHV此前把超过一半的商业面积交还给物业方。按照BHV管理层的说法,对方本应为此支付大约2300万欧元补偿。这笔钱,本来是复兴计划的重要资金来源。 但BHV说:钱一直没来。 管理层认为,自己现在缺少的正是这笔本该获得的现金。如果资金按计划到账,复兴方案才能真正启动。 Brookfield则完全不接受这个说法。对方表示,目前并不欠BHV任何到期款项,因为按照合同,BHV需要先把交还的空间恢复到符合要求的状态,包括维护、安全和相关整改工作。他们认为,这些条件目前还没有全部满足。 于是事情变成了一场价值2300万欧元的“到底谁先履约”的争执。
如果只听管理层和房东各自的说法,外界可能很难判断BHV到底困难到了什么程度。 但随后披露的一组财务数字,让事情突然变得更加直观。 据法国媒体援引安永(EY)的一份审计,截至2026年8月31日,运营巴黎BHV和Parly 2门店的公司累计债务超过1.2亿欧元。而手头现金不足150万欧元。 审计认为,公司在当时已经处于停止支付状态。 与此同时,员工代表提交给巴黎检方的材料还提到,BHV营业额与历史水平相比缩水约90%,并称企业涉及大量供应商追讨欠款的程序。 巴黎市中心区区长Ariel Weil也在10月26日向检察机关进行了正式报告。他转述的情况不仅涉及财务,还有工资预付款、离职补偿、社会保险缴费等方面的疑似拖欠,以及商场消防安全检查和排烟设施方面尚未解决的问题。 对于一家每天接待公众的大型百货来说,这已经不只是“生意不好”的问题了。
Ariel Weil形容,自己看到的是一个在财务和安全层面都已经受到损伤的BHV。 巴黎市政府随后表示,将与建筑业主Brookfield会面,希望获得关于这栋历史商业建筑未来的保证。 因为现在人们担心的,已经不只是某几个品牌还回不回来。而是这栋从1856年一直亮着灯的商场,接下来到底会变成什么。 这个秋天,从里沃利街推门进去的人,应该很难确定: 他们看到的究竟是一家正在等待重生的老百货,还是一个正在慢慢熄灯的巴黎旧时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