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民英国的中国父母,躲不开鸡娃的焦虑
2026年3月27日,英国伦敦,时任英国首相基尔·斯塔默在德威一所小学与学生见面 图/视觉中国德威(Dulwich Village)位于伦敦东南部,离市中心不到10公里,火车12分钟就能进城。这里宛如一个藏在大城市褶皱里的村庄,绿树、老宅、独立书店和市政规划的公共绿地遍布其间,让它在寸土寸金的都市里保留着一种田园气,被公认为全英房价最高的几个邮编区域之一。
这片土地的历史,要从四百多年前的一个演员爱德华·艾伦(Edward Alleyn)说起。他与莎士比亚活在同一个时代,在演艺界名声大噪,又拥有过人的经商头脑。1605年,他买下了德威的庄园。1619年,他创办“上帝的礼物”学院(Alleyn’s College of God’s Gift),收留穷孩子读书,这所学校就是后来的德威公学(Dulwich College),如今与伊顿、威斯敏斯特等同属英国最顶尖的私校联盟“伊顿集团”。 400年后,一个中国人携妻带女来到这片世外桃源。他觉得,这里源于一个演员把靠着演艺攒下的财富投进教育和社会事业、想做不一样的事情的理念——“这个基础就决定了它是一个相对自由的土壤。” 他看着女儿在深蓝的湖水边玩耍,摇曳的芦苇荡里隐藏着各种水鸟,穿过湖水的韧性栈道,与一些正在啄食的野鸽追闹。此情此景让他觉得,即便年过四十在异国他乡重启生活、找不到高薪工作只能在家全职带娃,也不失为一个正确的选择,这里有放松感,有广阔的天地。 2016年,杨猛带着年幼的女儿举家从北京搬到伦敦。驱动他们出发的,是那几年一条对他们而言颇具吸引力的移民通道——英国企业家移民签证:投资20万英镑、创造两个本地就业岗位,满五年可转永居。门槛约合人民币两百万元,远比动辄上千万镑的投资移民“够得着”,它成了许多中产家庭更现实的选择。《2015英国移民白皮书》中写道,移民英国的中国家庭“多为举家迁移,主要是为了让子女接受良好的教育”。2014年,胡润的一份调查了393名有100万英镑或更多财富的中国人的报告显示,其中有29%把英国视为中学教育首选目的地。
2026年春,东德威的街道 图/受访者提供 德威方圆几公里内,聚集着至少八所精英私校:德威公学、艾伦中学、德威预备学校,以及学术成绩常年位居英国女校前列的詹姆斯·艾伦女子学校等等。最顶尖那几所私立学校的入学申请,每年约有三千名候选人争夺一两百个名额。在地球的另一端,德威公学早已把分校开到了北京、上海、苏州、珠海,很多中国家长对“德威”二字的最初认知来自这些分校。 杨猛不属于这类提前部署的父母,他与妻子来到英国后,才见机行事、亦步亦趋地为女儿做选择。很快,他便意识到,这里并非洋溢着他想象中的与世无争的教育氛围。跨越八千公里,他仍然遇到了坚信“每个小孩都很聪明,一切成功在于父母怎样规划、引导”的华人虎妈。被问到“你给孩子报那么多的补习班(两个儿子的课余时间被国际象棋、拉丁文、法文、希腊文、科学、射击填满),会不会令孩子失去宝贵的童年,孩子会快乐吗?”时,这位虎妈毫不犹豫地回答:“不会。” 汇聚于德威的中国家庭,投入了一场耗资巨大的教育争夺战。杨猛意识到,他们来到了一片新的围城。
10年间,麻烦接踵而来。先是遇上脱欧,英国关上门搞起了孤立主义;没过几年,办理投资移民时投的那家英国人力资源公司突然宣布破产,20万英镑打了水漂;再就是新冠疫情……大环境以外,小家庭还面临着层出不穷的教育问题。 10年过去,有人扎了根,有人因疫情或签证问题黯然回国,有人破产、有人入狱、有人被驱逐出境。杨猛把这一切写进了2026年出版的《伦敦上学记》。他一改过往在国内做记者时写新闻报道的克制、中立的口吻,动情地写下那些挣扎、紧张、悲喜和希望。
2024年,杨猛在德威家中 图/受访者提供 以下是杨猛的讲述: 换了环境,“压力并没有走远”我们家是2016年来的英国。说起来,各种因素都有。 一个偶然的机会了解到英国有个企业家移民的通道,需要花费不少钱,但比较简单。孩子妈妈以前在英国工作过,对英国比较有感情。加上当时我们处在事业瓶颈期,我是做调查记者出身,在几家媒体都待过,跳来跳去,面临的问题都一样。当时觉得,换个环境总能解决一些问题。 还有一层更深的、当时连我自己都没有完全意识到的动因——我成长的记忆。我在山东读书的时候,好孩子是成绩好的孩子,坏孩子就是成绩不好的孩子。每个人都按部就班地沿着这条路线在走,小学为中学服务,中学为高考服务,这条脉络非常清晰。 有了孩子之后,感觉那个环境挑战很大、压力很大。我们来英国是为了逃避一种生活,现在发现压力并没有走远。 刚来的那段时间,确实符合一切关于英式教育的想象。 才进幼儿园三个月,女儿就养成了奶声奶气却毫不含糊的口头禅:“not fair(不公平)!”;入学头一学期,没教材,也几乎没作业。有限的几次家庭作业只是抄写字母,一个字母写一行,一周顶多一回。这钱花得值吗?我当时打过问号。当时她读的小学一学期差不多4000英磅,一年三个学期,后来增值税涨了20%,一年的话,合人民币差不多20万;现在又涨了,差不多合人民币30万。
2024年夏,女儿在放学路上 图/受访者提供 多数私校的平均学费约为1.5万英镑,著名私校如伊顿公学和哈罗公学,每年的学费约为5万英镑——这只是基础学费,算上课外活动费用,数目会更大。除了基础的英语、数学,每周还有体育、音乐、法语、电脑课。学校极其重视阅读,每天让学生从图书馆带一本书回家;我女儿刚进的中学,体育课还有长曲棍球,教练请的是过去苏格兰国家队的教练。 刚到英国时,我也试图找工作。其中一家是靠做旅行社起家的华文报纸,原本只是为了发布旅行社的广告,不那么正统。对方开了1100英磅的工资,需要自己交税。老婆知道后很不屑:“扣除交通费和饭钱,到手也就三四百磅。你还不如就在家看孩子呢。省得请阿姨了。”我沉默了。我自我安慰道,也许照顾好孩子才是我来英国的使命和价值所在吧! 来英国三年后,我写了两本书,一本无声无息,一本待字闺中。用世俗的眼光看,我仍然一事无成,现在终于找到了一份正经事业:培养孩子。这可以保证我在与太太的紧张关系中掌握话语权,并且相信这会前途无量。 我发觉养孩子与写作有一种荒诞的相似之处,它们都试图在纷繁杂乱中建立秩序。只是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个“秩序”很快就会换一副面孔。 “卷完孩子卷家长,卷出了国门”英国排名前100的职业中,39%的从业者毕业于私校,而私校只教育了全英约7%的学生。2019年的一项研究表明,私校的学生更有可能进入顶尖大学和高薪行业。私校的毕业生收入更高,这也是为未来购买的一份长期投资和身份保险。对此,我太太的观察是:“英国人假装阶级社会早就不存在了,实际上阶级无处不在。” 10年下来,我的理解是:私校其实已经把学生筛选一遍了。首先筛的是孩子有一定的学习能力,反应比较快,还在面试时考察学生的语言能力、兴趣特长、性格特征;家庭要有一定的经济基础,因为很多资源都是要付费的。我的女儿中学的国际象棋课请的是前英国国家队教练,要另外付费。学校组织额外活动都需要花钱,资本主义没有免费的活动。 公立学校考虑的是大众的公民教育,它只是保底,不负责选拔。私校就是用钱,可以请更好的老师,把筛选过的、家庭基础不错的孩子聚在一起。花钱买到了一个环境,同学的家庭环境、学力都差不多,孩子在这个群体中更自如一些。 钱很关键,但并非跻身私校的唯一条件。私校在4岁、7岁、11岁、13岁有四次招生考试,每一个节点,都是一次人才和钱财的重新分流,构成一座精密的阶级迷宫。女儿今年的小升初,学校里报考那所女校的六个人,第一轮笔试刷掉三个;第二轮考解题深度,难度有点像接近高考;第三轮面试,三个里又刷一个。 追求精英之路是漫长的旅程,孩子和家长都在奔跑,每一步都要精准。像极了我们当初在国内拼命逃离的那套生存逻辑。 我在德威住的这些年,见过不少极端的样本。比如那位“虎妈”,她是家中餐馆的老板,一直很骄傲于儿子是比较好学的类型,不跟父母搞对抗,没觉得学习是痛苦之事。她曾动情地对我们说:“大儿子11岁的时候,有一天告诉我,妈妈,我感激你的付出,等我也有了下一代,也会这样培养我自己的孩子。”后来,她因为窃取18万英镑的增值税被判了刑。
2025年春,傍晚的路口 图/受访者提供 10年间,越来越多的中国家庭聚集到这里。我们认识了不少同胞,异国生活不再寂寞,但也多了一些躲不开的烦恼。他们重视教育、勤奋、脑子灵活,为子女无怨无悔地付出,远比一些英国家长更具牺牲精神,堪称伟大。但也有一些局限——习惯丛林法则,喜欢攀比,总希望以强者的姿态占据有利位置,不注重规则,卷完孩子卷家长,卷出了国门,陷入完全没有必要的竞争。 这话也是在说自己。我本身是一个脾气比较暴躁的人,急性子,做什么事都非常看重结果,这可能跟从小的成长经历有关。带孩子的头几年,很多矛盾都是因为自己缺乏耐心——认为对方应该能听懂、能做到,其实忽略了她。 转折是我开始认真读育儿书、自觉地运用之后,我的情绪化慢慢得到改善,现在处理问题冷静多了,会多一个侧面去考虑。虽然是在养孩子,但我觉得也是在修炼自己的内心。 现在回看,确实有些过于焦虑了。我认识到那种焦虑不对,但很多时候陷入其中,很难超越自己。比如为了照顾孩子失去了自己的生活,我现在觉得有点过分了。孩子的成长有自己的节奏,家长过度关心会形成一种控制。你问我将来能不能活得很潇洒?可能还做不到。但如果再养一个孩子,会不会还是这么过?我不敢确定。不过我知道,有些东西是过虑了。 如今家里的规则是“五五开”。她新学期不想参加体育活动,因为新班级里很多同学是旧识,她觉得自己是新人,跟人家不熟。我们听她的意见,暂时不勉强;同时鼓励她尽可能多参与。她妈妈跟我也不一样——她心态更放松,不太注重细节,但比我更接近传统中国家长的思维,认为读书成绩是孩子的主任务。我们会因为这些事有争吵,也就互相妥协一下。 学校不是决定性的10年下来,我最重要的一个判断是:学校不是决定性的,家庭的影响才是最大的。学校永远不如家长了解孩子——他的性格,他处理问题、思考问题的方式。不过,女儿现在正处在一个节点上,家庭的影响力在逐步减少,同学和环境的分量在增加。 英国相对宽松自由,你功课不好,但社交能力强、体育好、做人好,都能得到社会的认可。变化也在发生:现在英国顶尖大学的录取在向公校和文法学校倾斜,牛津剑桥对私校的录取比重已经在降低。
2024年秋,女儿和朋友去踢足球 图/受访者提供 女儿爱踢球,但技术一般。我去找附近的业余俱乐部,发现草根俱乐部有庞大的基础,鼓励广泛参与,不给高强度的专业训练;往上是职业俱乐部体系的几个层级;再往上是青训学院——只有1%的青训队员能走上职业路,被淘汰的补充到各级俱乐部当教练。每个级别都有正式联赛,从孩子一直踢到成人。 学校的环境也是:公校、文法学校、私校,这种层级跟足球非常相像。公校负责大众教育达标,不给你往上推;想投入更多资源,条件允许就去读私校。 搬来英国的中国家庭也有少数回去的。新冠疫情最严重的时候,英国没控制住,一些家庭带孩子回国了;也有因为签证身份解决不了、最后不得不走的。留下的人也在分化。 我们这批“70后”算父母中岁数大的,后来接触的一些家长,读完博士、工作几年就有经济实力了,视野、语言都没问题,基础比我们更好。但恰恰是这些年轻人,很多教育思维比我还传统。为什么?大家还是喜欢中国人之间的小圈子。那些从帝国理工毕业留下来、在大公司工作的父母,对课业表现、横向比较非常上心,可能比周围的英国家长更甚。 我在做反向的调整。一次考试成绩、一次比赛不能决定人的一生。如果孩子能学到东西,能认识到自己的优势和短处,这是她成长中必经的阶段。能跳出来一点,是我这些年一个很大的改变。 前几天一位国内同行打来电话,聊起他的两个孩子。我只问了一句:孩子晚上几点睡、早上几点起?对方说,10点多睡,6点多起。起码生活节奏上,比我要累一些。我女儿现在晚上8点半睡觉,功课一小时之内做完,放学后先去图书馆把当天的作业做完。我现在觉得不算卷,学习主要靠她自己,家长帮不了很多。其他的,我会比较关注她的状态:在学校开不开心?遇到问题会怎么解决? 女儿考上新学校,战斗暂时结束了。两年之后是GCSE(相当于英国的初中毕业考试),之后还有A-level(相当于英国学生的大学考试),那时候需要她冲一下。学校的老师也在家长会上讲,现在这两年尽量放松,打下一个宽松的基础。过多的考虑其实没有什么意义,我只有一个希望:跟孩子搞好关系。她马上进入青春期,亲子关系更重要了。 如果能对2016年那个刚下飞机的自己说一句话,我会说:不用这么焦虑。孩子在这个教育体系中确实比较轻松,这是客观的。但孩子只是(来英国的)因素之一。来英国是正确的选择吗?至少此刻,看着她在操场上追鸽子、在图书馆里写作业、晚上8点半上床睡觉——我愿意相信,我们当年买到的那个“环境”,是值的。10年后,我们在另一片土地上学会了与新的逻辑周旋,也学会了与自己的焦虑和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