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洲不再对中国光伏玻璃收反倾销税
欧洲给中国光伏玻璃加了12年的关税,结果高墙还在,墙内的工厂却先没了。 10月22日,欧盟正式取消反倾销税和反补贴税——不是中国玻璃失去竞争力,而是欧洲已经找不到一家仍在生产的同类企业。 保护措施越续越久,为何被保护的产业却越保越少?
不是欧盟认错,而是没人可保护了 当地时间10月21日,欧盟委员会公布第2026/2314号和第2026/2310号实施条例,分别废止针对中国太阳能玻璃的反倾销税和反补贴税,第二天正式生效。
这道关税高墙,是2014年筑起来的。2020年第一次到期时,欧盟又将措施延长五年。 废止前,不同中国企业面对的反倾销税率为17.5%至75.4%,没有单独税率的企业统一适用67.1%;反补贴税率则在3.2%至17.1%之间。 两项税叠加起来,最高已经超过90%。
按常理来说,这么高的税率,加上长达12年的保护期,欧洲企业应该有足够时间扩大产能、更新设备,至少保住一片本土市场。 可现实正好相反:欧盟委员会此次复审发现,到2025年第一季度,欧盟仅剩的两家太阳能玻璃生产商——GMB和AGC,已经全部停止生产。 调查人员随后联系了其他可能生产同类产品的欧洲企业,也没有找到新的生产者。
等到复审结束,两家停产企业既没有重新点火,也拿不出已经落实的融资、收购协议和复产时间表。 欧盟委员会因此作出一个极为尴尬的判断:欧盟已经不存在活跃的太阳能玻璃产业,也看不到能够核实的复产前景。 换句话说,关税还在认真站岗,需要保护的工厂却已经关门了。
值得注意的是,欧盟并没有因此承认中国企业不存在倾销或补贴。复审文件仍然声称,中国太阳能玻璃存在超过最低门槛的倾销,部分补贴也可能继续。 可贸易救济措施必须建立在一个前提上:欧盟得有产业正在受到伤害。 现在连生产都没有了,欧盟自然无法继续证明中国玻璃会对本土企业造成损害。这次撤税,与其说是布鲁塞尔改变态度,不如说是原来的征税理由已经无法成立。
欧洲最后的炉火,还是熄灭了 德国勃兰登堡州切尔尼茨的GMB,是欧洲光伏玻璃产业衰退过程中最典型的一家工厂。 这座工厂曾经每天生产约350吨玻璃,破产前拥有247名员工。
2022年,印度光伏玻璃企业Borosil Renewables成为其控股股东,希望借助欧洲能源转型扩大业务。 结果等来的不是订单增长,而是持续亏损。 公开资料显示,2025年初,GMB获得的订单只能消化约40%的产量,每个月却要亏掉约90万欧元。
玻璃熔炉不能说停就停,订单不够,天然气、电力和人工成本照样往外流。 2025年7月,GMB进入破产程序。 当地政府、工会和破产管理人曾寻找新的投资者。可到了11月底,唯一表示愿意恢复玻璃生产的投资方,还是没能解决资金问题。
员工从2025年12月起被安排停工。2026年春季,最后留下的约160人陆续收到解雇通知。到了8月,新的投资者仍然没有出现,工厂彻底失去了复产希望。 而另一家生产商AGC同样在2025年第一季度停产。 至此,欧盟境内太阳能玻璃的活跃产能正式归零。
更让欧洲尴尬的是,复审期间,中国太阳能玻璃在欧盟市场的占有率只有约3%,而在最初调查时,这一数字曾达到30.5%。 也就是说,高关税确实压低了中国玻璃的直接进口份额,可欧洲自己的工厂仍然没有活下来。 在我看来,这个3%比任何批评都更有说服力。它说明欧洲光伏玻璃产业的问题,早就不只是来自中国进口产品,而是能源、规模、订单和下游产业一起出了问题。
一块玻璃背后,拼的是整条产业链 很多人觉得,太阳能玻璃不过是一块透明盖板,欧洲拥有几百年的玻璃制造历史,怎么可能造不出来? 可问题不在能不能造,而在能不能长期低成本地造。
光伏玻璃需要使用低铁原料,让更多阳光穿过玻璃照射到电池片上。它还要承受高温、低温、冰雹和长期风吹日晒,对透光率、强度和稳定性都有严格要求。 生产时,玻璃原料要在超过1500摄氏度的熔炉中融化。熔炉点火以后,通常要连续运行多年,不能因为两个月没有订单就随手关机。 一旦完全冷却,炉内玻璃会凝固,耐火材料也可能受损,重新启动往往意味着大规模检修。
这就决定了,光伏玻璃最看重稳定订单和能源价格。 欧洲工业电价、天然气成本长期偏高,GMB的设备每天还在运转,客户却越来越少。产能开不足,单位成本继续上涨;价格越高,客户越不愿购买,最后形成恶性循环。
而规模上的差距同样明显。 GMB的日产能约为350吨,而中国近年建设的不少大型光伏玻璃生产线,单座熔炉的日熔量已经达到1200吨。 大熔炉能够分摊设备折旧、人工和能源消耗,生产效率自然更高。 但真正拉开距离的,还不是熔炉大小,而是工厂周围有什么。
中国光伏玻璃生产基地附近,往往分布着硅片、电池片、组件、设备和物流企业。玻璃出厂后,不需要跨越多个国家寻找客户,很快就能送进组件生产线。 欧洲却是另一种情况。 这些年,欧洲本土光伏组件企业不断减产、停产或者转移产能。作为GMB重要客户之一的Meyer Burger,也关闭了德国组件生产基地。
下游客户减少,上游玻璃自然卖不出去。 欧洲关税只盯住了从中国进口的玻璃,却挡不住价格更低的整块光伏组件进入市场。结果是,本土组件厂先失去订单,光伏玻璃厂随后失去客户。 关税守住了一道门,产业链却从另外一道门断了。
撤掉关税,先给欧洲组件厂减负 在此次复审中,接受调查的欧洲光伏玻璃用户全部反对继续征税。 他们的理由很现实:欧洲已经没有本土玻璃可买,企业只能依赖进口。继续对中国玻璃加税,已经不是保护欧洲生产商,而是在给欧洲组件企业额外增加成本。
欧盟委员会测算,太阳能玻璃约占标准光伏组件生产成本的12%至18%。取消关税以后,欧洲企业需要消化库存、重新签订采购合同,至少四个月后才可能真正感受到成本下降。 欧盟甚至规定,2025年7月22日复审启动以后已经缴纳的相关税款,企业可以按照程序向成员国海关申请退还。 这已经说明,布鲁塞尔现在最着急保住的,不再是上游玻璃工厂,而是仍在苦苦支撑的下游组件企业。
对中国光伏玻璃企业来说,持续12年的高税率门槛终于消失,进入欧洲市场的成本将明显下降。 对欧洲来说,撤税却带着几分无奈。 它能够降低组件生产成本,却无法让已经熄火的玻璃熔炉重新点燃;能够帮助安装商买到更便宜的材料,却会让欧洲对外部供应链的依赖进一步加深。
在我看来,这场持续12年半的贸易保护,留下的教训并不复杂。 关税可以暂时挡住竞争对手,却不能代替廉价能源、规模化生产、技术投入和下游订单。保护期如果没有被用来修补产业链,时间一到,企业面对的还是原来那些问题。
如今欧盟撤掉关税高墙,不是因为墙外的中国玻璃失去了竞争力,而是墙内已经没有仍在生产的企业。 欧洲若想重新建立光伏玻璃产业,靠的不会是再写一份反倾销文件,而是让企业重新看到订单、利润和长期生产的可能。否则,再高的关税,也只能保护一座已经没有炉火的空厂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