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孙辈前，要先征得同意？

爷爷奶奶来看孙子孙女，刚走到家门口，小男孩已经兴奋地冲了过去，一把抱住他们，这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家庭场景。但旁边的小女孩没有动。她站在几步之外，看着弟弟和爷爷奶奶拥抱，表情明显有些不自在。随后，两位老人转过身，笑着朝她走过去，嘴已经撅起来准备亲她，而女孩脸上的抗拒也越来越明显。画面就在这个时候停了下来，屏幕上出现了一行字：“不是每个人都想要拥抱，即使对方是爱自己的人。”

紧接着又是一句：“尴尬吗？也许。重要吗？当然。” 这是爱尔兰都柏林性侵危机中心（Dublin Rape Crisis Centre，DRCC）最近发布的一段宣传视频，属于其 “We-Consent”长期宣传项目的一部分。它想讨论的是一个这些年越来越受到重视的话题：Consent，也就是“同意”。 只不过这一次，讨论对象不是情侣，不是约会，也不是性关系，而是爷爷奶奶想抱一下自己的孙子孙女。 于是，爱尔兰人看完之后，先沉默了一下，然后吵翻了。 有人认为，让孩子从小知道自己有权拒绝不喜欢的身体接触，本来就是身体自主意识的一部分；但更多批评者盯着视频里的爷爷奶奶，怎么想都觉得哪里不太对。 一个原本用来宣传“同意”的公益项目，为什么最后拍出了一种“奶奶想亲你一下之前，最好先征得许可”的效果？ 更麻烦的是，这还不完全是一家民间机构关起门来自己拍着玩的东西。 “We-Consent”项目得到了爱尔兰公共资金支持，资金渠道涉及爱尔兰负责家庭暴力、性暴力和基于性别暴力事务的法定机构Cuan，而Cuan隶属于爱尔兰司法系统相关公共架构。 于是争议很快从“这个广告是不是有点奇怪”，升级成了另一个问题：爱尔兰纳税人的钱，就拿来教爷爷奶奶怎么抱孙子？ 爱尔兰统一党参议员参议员Gareth Scahill直接把这段视频称为“彻底浪费资源”，认为它轻则考虑不周，重则可能冒犯甚至伤害老年群体，甚至还忍不住开了个脑洞： “下一步是什么？今年圣诞节，我们去都柏林、香农、诺克或者科克机场接家人之前，是不是得先在到达大厅签一份拥抱同意书？”

不仅如此，连议会都开始讨论奶奶到底能不能抱孙子了。 爱尔兰政党Aontú的国会议员Paul Lawless在爱尔兰众议院质问政府，认为这段视频表现出了对老年人的不尊重。他无法接受把性关系中的“同意”和祖母拥抱孙辈放进同一套宣传逻辑里。 在他看来，真正荒唐的地方在于：为什么国家要让一个奶奶在抱自己的孙子之前，先怀疑一下自己是不是越界了？又为什么要让一个孩子开始思考，来自祖母的拥抱是不是某种需要警惕的事情？ 事情发展到这里，爱尔兰政府也有点坐不住了。 司法部长Jim O’Callaghan公开表示，这段视频“不代表政府的观点”，并称它对祖父母既“不恰当”，也带有“贬低意味”，有充满爱意的祖父母参与孩子的成长，是一件非常积极、值得珍惜的事情，而不是应该被拿出来“反对”的对象。 随后，他要求都柏林性侵危机中心立刻把视频撤下来。

当然，他并没有否定“同意教育”本身。恰恰相反，他认为让人们理解性关系中的同意非常重要，但这条视频没有帮助实现这个目标，反而可能产生了相反效果。 爱尔兰卫生部长Jennifer Carroll MacNeill也赶紧划清界线，强调这不是政府制作的宣传广告，也没有任何政府成员看过或者批准过这段视频。 一条几十秒的社交媒体短片，就这样逼得两名部长出来解释，那个，政府真没有要管奶奶怎么抱孙子。 值得一提的是，不只是现任政府觉得方向跑偏了。此前参与建立Cuan的前司法部长Helen McEntee也表示，爱尔兰确实非常需要公开而诚实地讨论“同意”，特别是在家庭暴力、性暴力和性侵害仍然存在的情况下，但她同样认为，“鼓励祖父母在拥抱孙辈之前先征求许可”，并不是这类宣传现在最需要优先处理的方向。

那么问题来了：都柏林性侵危机中心为什么偏偏会想到拍这个？ 危机中心随后解释，他们并不是坐在办公室里突然灵光一闪，决定给全爱尔兰的爷爷奶奶上一堂拥抱课。 相反，在制作这批视频之前，他们进行过20多场关于“同意”的工作坊，参与者既有年轻人，也有年长者。其中一个环节，就是让大家分享自己曾经在哪些情况下因为身体接触感到不舒服。 而“来自亲人、自己其实并不想接受的拥抱或亲吻”，在这些讨论中被反复提到。 所以他们把它做成了视频。 从这个角度看，它原本想表达的逻辑并不复杂：即使是在家庭里，孩子也可能有不想拥抱、不想亲吻某个人的时候，而成年人应该尊重这种身体边界。

问题出在，当这个抽象概念真正变成一段画面之后，观众看到的却是另一回事。 面对越来越大的争议，危机中心最终表示，他们不希望这些负面讨论影响机构帮助性暴力受害者和幸存者的核心工作，因此决定重新审视这批视频。 负责相关资金渠道的Cuan也出来解释，这些短片成本很低，主要由中心的员工和志愿者参与制作，并不是一项由爱尔兰政府审核、批准和制作的官方广告宣传。 包括那条著名的“爷爷奶奶拥抱孙辈”视频在内，一共三段相关视频随后被撤下，等待重新评估。 讲真，评估这事网友们已经给出了掏心窝子的答案： 如果同意必须是口头的，那么至少头两年内都不能拥抱；如果是书面同意，则至少五年内都不能拥抱。这听起来才合情合理。

接下来……一名爱尔兰女子会因抚摸小狗而被捕。

接下来，祖父母们需要购买一张价值90英镑的拍照拥抱通行证，而且每年都需要更新（再花90英镑）。

这是我听过的最好的爱尔兰笑话。哦等等，这不是笑话。他们是认真的。我们生活在一个多么荒谬的时代啊。

So，你们怎么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