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明低压开关厂岁月

戴宁生2022博客 · 经八阕原文

他是厂党支部书记,也就是该厂的最高领导。他工资每月74元人民币,也是厂里最高的。他1976年时54岁。工资表中说他是陕西渭南人,贫农出身,文化程度是初中,是1957年参加工作的。根据这些信息,我杜撰了他的简历大致如下。他1922年生于渭南贫农家庭,1935年13岁左右小学毕业(或具有了相当于小学毕业的文化水平),1938年16岁左右初中毕业(或具有了相当于初中毕业的文化水平)。然后他就参加革命了。贫农出身而能得到如此的良好教育,说明他的出生并不那么“贫”,大概只是家中没有土地而已。1949年革命成功时,他27岁,估计他那时在部队里。到1957年他35岁时,转业到了地方。

吴书记(大家通常叫他吴主任)是一名典型的共产党豢养的小官僚。他对厂里生产上的贡献绝对是零。他上班时的任务就是喝茶读报看文件,或去科里区里开会听传达报告和学习文件。那时厂里的所有干部每星期都有一天是脱产政治学习,那天他就带领大家读文件读报、学习讨论。偶尔,十天半个月的,他要给全厂职工在下班后作个报告。他工作的目的就是把党的方针政策贯彻到这个小小的基层单位。在我的记忆中,他性格温和,从来没有利用手中的权力兴风作浪、去整人或多管闲事。 他使我想起1980年前后中国一名驻欧洲某国的小外交官叛逃的事。那个小官僚到了国外,看到花花世界十分吸引人,就申请了政治庇护,很快就得以批准。可是他不久就发现,他没有任何生存的技能。在西方的社会里,没有“干部”这个工种。没有办法,只好彻底觉悟反悔,又向中国政府申请回到了中国。当然了,吴书记是绝对不会申请在国外政治庇护。 副书记樊志乾 他是厂里的副书记,大家称他樊主任。他的故事,我零零碎碎在前面的文章中都说了,这里不再重复了。他虽然和吴书记一样,对厂里生产上的贡献绝对是零,但他似乎并不把心思放在学文件、看报纸之类的事情上,他的性格和吴彦武书记正好相反。想来他手中权力有限,但也足够他兴风作浪、去整人和多管闲事。我进厂后,他的一个小特长就是给我脸色看给我小鞋穿。每每回想起来他来,难免就让我对他产生怜悯之心。 这里补叙一个他女儿和儿子和老婆来厂探亲的故事。政工组的办公室里有一张小单人床,平时樊主任就住在那里。他女儿、儿子和老婆来探亲时,十二、三岁的女儿大概就睡在女生宿舍里,其他三人就挤在那一张小单人床上。蒋素芬诡谲地问他那个四、五岁的儿子:“你们咋睡觉?”小儿子说:“呃(我)跟呃(我)爹妈打脚头!” 厂长刘振怀 厂里的生产则由厂长刘振怀领导安排,大家称他刘主任。他本是带领了几个人在西安市里开了个门市部,大概叫光明电器社,修理低压电气开关的。后来业务有所发展,在北关这块地方从铁路家属区租了一块地建起了生产低压开关配电箱的工厂。到了70年代初,西安光明低压开关厂有近300名员工,一部分来自附近铁路职工的家属,一部分来自那几年分配来的初中毕业生。这些小青工大多是女生,原因是男生都被送到山里去搞“三线建设”为第三次世界大战做准备了。 刘振怀今年(2026年)86岁。按1976年的工资单,他那年是35岁,河南沁阳人,贫农出生,文化水平是高中毕业,1959年开始工作,1976年的月薪是42元人民币。据此,我给他杜撰的简历是:他1941年出生,1959年18岁高中毕业后,带领了几个人在西安市里开了个修理低压电气开关的门市部。工资单中1976年他已列为党员,所以他肯定是1976年之前就入党了。他最近给我的微信中说:吴彦武书记是他入党的介绍人。又说:“关于’主任’这个名头,有一段很搞笑的故事呢!”可惜,至今他还没有把这个搞笑的故事讲给我听。 我对他说:“你和你带领的那批创业开拓者做了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使几百口人家得以养家糊口,多少年轻人留下他们的(包括我的)青葱岁月,经历人生。”我又说:“有关开关厂的故事,都想听!特别希望你能讲讲你们怎么开的头,怎么起的头,然后从门市部变成了开关厂。要是打字成文太难,你录音讲,把录音发给我,我给你弄成文字。”他说:“不急,来日方长。”这事至今没了下文,估计是不行了。 他说:他讀了我写的“开关厂(一)”,对文中我的遭遇心中久久不能平静。又说:“开关厂是你人生走进社会的第一站,对这个工作了六年的小厂想说奌什么,(二)……?”他说他74年下半年(应该是夏季)离开关厂,到延安南泥弯五七干校学习半年,75年春暖花开季回西安?待安排,再没回开关厂。我指出,他一定是把他离开开关厂的年份记错了。1974年至1978年我的日记中多次提到他,比如王连奎对我说过:“刘主任希望你教英文。”我拒绝了。再比如,1978年9月28日技术组给我开欢送会时,他也参加了。所以他应该是那以后才被调走的。 杜西迁的故事 杜西迁比我大五六岁的样子。景文说他跟她后来住在一个小区里,已去世四五年了,也就是大约于2020新冠流行、他80岁左右的时候。 我进厂时,他30岁出头的样子,是厂里中年男性中最英俊帅气的了。他大概也是从部队里复员的,把他那一件军大衣披上时,使我觉得他有托尔斯泰(Tolstoy)《安娜·卡列尼娜》(Anna Karenina)中沃伦斯基(Vronsky)的风范。(那完全是我的想象,后来我来到美国后看了几个版本的《安娜·卡列尼娜》电影和舞蹈,其中的沃伦斯基均让我大失所望 —— 他们比杜西迁差的太远了。)他最为得意的是他找老婆的事。他对我说,他当时就下了一个决心,他找老婆只有一个条件,就是要长得漂亮。他看上了和他住在一条街上的一个女演员,于是从零开始,把她追到了手,成了他的老婆。他对我说过他是怎么追的故事,现在时间久远,大多记不起来了,只记得他说他在她晚上每次演出后都要给她送去一碗馄饨。他终于击败了其他的追求者,可是部队不同意他结婚,原因是女方的家庭出身不好,于是他就毅然决然地退役了。在厂里,人们都传说他和蒋素芬有特殊关系,他两似乎也并不介意这些风言风语。我有一次就看到他两在锅炉房顶我住的小房间的隔壁的一间小房间里午饭后在一起休息。 有一段量床板的故事,有可能说的是他,也有可能说的是王明勤【见文末注一】。故事大意是,王生茂去串门,发现杜西迁正被老婆罚跪。他跪在床边,见王生茂走进来,来不及站起来,就说:“老婆让我量量床板的尺寸。”从此“量床板”就成了“被老婆罚跪”的代名词。 李富贵的故事 李富贵是三车间手艺最好的钳工。他20多岁的时候和两个同伴在山里骑自行车赶路回西安,遇一20多岁的女子,请他们捎带她一下。于是富贵的一个朋友就让这个女子坐在了他自行车的后座上,两人一路上谈笑甚欢。途中休息时,这个带了女子的朋友对富贵和另一人说,他想和该女子发生性关系。富贵认为那一定是那两人你情我愿的事,就对他的朋友说:“你们要想干那事,就赶快,我们还要赶路呢!”富贵的另一个朋友大概没有吭声。于是带了女子的那个朋友就和该女子发生了性行为,然后他们一行都回到了西安。该女子第二天就报了警,说她对男子说了她不愿意。当时(约1970年左右),这个案子就由公安局什么革委会判了,结果该男子被判了强奸罪,富贵被按强奸罪的共犯处理,但量刑较轻。另一个朋友虽然没有阻止,但因没有说话,所以不构成犯罪。原因是刑法通常不处罚“没有阻止犯罪”的旁观者。富贵说,那女子是否表示了不愿意,他无从知道。但显然她没有坚持,现场没有出现暴力行为。 富贵大概给判了两三年,可能是出狱后就调到我们厂了,比我进厂迟了一点点。 1976年9月9日,圣人归天。那天下午,约莫4:00的样子,全厂的高音喇叭转播了这个消息。当时我和李富贵正在刘景文的热处理车间里。富贵和我闻讯高兴得欣喜于色。富贵突然发现景文蹲在地上,两手捂着脸,干哭了起来。富贵立刻对我说:“应该哭,应该哭呀!景文这小子真精呀!”富贵于是也模仿景文,蹲了下来,两手捂着脸,干嚎了几声。我一直是知道的,在这些事情上,富贵和我是心照不宣的。富贵几次对我说过:“我们都是上过’我的大学’的!” 富贵2026年夏脑梗去世了。 贾韶平的丈夫 贾韶平是三车间的划线工。我1977年7月16日星期六的日记中写道:“...... 贾,18号其婆婆带走儿子去天津,其后,她将和她一岁多的女儿一起生活。”我对她謔之云:“你生活的第一部写完了,下面开始第二部了。”郭、刘说:“幺案为集团案,共盗自行车四十辆,幺为主犯,集团内有乱搞男女关系的问题。” 8月25日星期四的日记写道:“传说贾爱人今日被判了八年,其儿与其奶去兰州了,其女与其姑去上海了。”可是9月1日星期四的日记又说:“贾说,她爱人尚未判刑。” 后来听贾说,她丈夫去劳改场前回家取东西,给儿女和母亲跪下,但没有给她跪下。 我问过贾韶平怎么嫁给她丈夫的。贾说,他们两是西安的同一个技校毕业后,都分配到了成都,在食堂吃饭时,她丈夫学意大利喜剧电影“一仆二主”中某个演员的端盘子的动作,她觉得很滑稽可爱。 记得她丈夫被抓后,她有一次把她五、六岁的儿子带到厂里来玩,小男孩很顽皮,拿着一根小棍子,挥舞着,一边跑,一边高喊到:“一不怕死!二不怕活!”当时的圣人提倡的是“一不怕苦,二不怕死!”【见文末注二】经她儿子篡改之后,听了让人心酸。后来婆婆把儿子带到了婆家,婆家来信夸奖她儿子能干,大人回家来,儿子小小年龄就知道把谁的拖鞋准确无误地拿出来。贾对我说,她看了信,想到儿子寄人篱下,给别人拿拖鞋,她心里难受死了。 金恒信的故事 大家都叫他小金。他是回民。我进厂时,他是一车间的工人。后来为了能有更高的粮食定量,他当了烧锅炉的锅炉工。他是彻底改变了我对羊肉膻味的看法的人。他对我说:“你们南方人认为鱼很鲜,我们北方人认为鱼很腥。同样的道理,你们汉人认为羊肉很膻,我们回民认为羊肉很香。”我说:“那按你的逻辑,羊肉是越膻越香了?”小金斩钉截铁地说:“当然是越膻越香!”关键在于改变观念。我从此改变了观念,深信越膻越香、不膻就不香了! 有一阵,我在厂里组建了一个小乐队,就让小金给我敲鼓。他敲的尚可。可是有一天排练的时候,他简直就敲不到点子上,不得已把他换下来了。我心中纳闷,他怎么从会敲变成了不会敲了?后来别人告诉我,小金有爱偷东西的毛病,这次偷东西又给抓住了,所以心里乱,鼓也敲不到点子上了。后来听说,他因为偷东西,被吴书记叫到办公室去谈话教育了一顿,他从吴书记办公室走出来时,顺手把吴书记的一支钢笔给拿走了,气的吴书记直跳脚。 小金后来和一车间的回民女工杨金玲结婚了,我在街上看到过他们两谈恋爱时一人手上拿着一根冰棍坐在街边,幸福地啜着冰棍。小金和我的关系始终都不错,他从来没有偷过我的东西。听说他年纪不大就早早去世了。 孙二兰丈夫 孙二兰丈夫被抓,是与之认识前因偷盗与轮奸,而今主犯被抓,供了出来。据说,当初孙不同意与此人相好,但因父母用了人家钱,半强迫地嫁了。 李铁军结婚 李铁军是三车间的钳工。我1977年7月31日星期日的日记记载道:“李铁军结婚,晚上想去看闹新房,因为从来未开过眼界。不想中午李富贵酒后与人相吵,几乎打起来。至晚上,又被撵出所借别人的院子,十分狼狈,不欢而散,洞房也没闹成。” 1977年8月1日的日记又说:“昨去铁军家,深痛于不了解情况。人们都说是丑闻。铁军非其父母亲生,乃亲姨之子。新娘乃另一亲姨之女。其父已与新娘多次发生关系,致使怀孕,就去河南堕胎,故其邻居都十分蔑视。其现母据说当年也是野鸡妓女。” 小马杀人 1977年8月1日星期一日记:酷热。早7点多去上班。铁三中弯,一男(三段的)将一女(铁四村的)砍死,尸体横躺在苋菜地中,其母及两妹妹痛哭,两手都是血。男的叫小马,同事们说,常来我们车间的,杀人后跳路边井【见文末注三】自杀,死。原因是领了结婚证,女方发现男方已是离了婚的,遂不愿意。此乃传闻,不确。 8月11日星期四日记: ...... 8.月1日杀人案据说已判:男的为杀人犯,女的为诈骗犯、返回赃物。据说,男方为女方花了1600元余,杀人自杀前有遗书(嘱)清单,要退回东西,并偿还他借别人的债。女方的母亲是挑唆女的不要跟这个男的。这样的判决,使我们觉得很好,很舒服。想8.1那天事发后,各人的反映: ▪︎ 刘木匠说:“小马杀人,他有他的道理——不杀她吧,她不跟你;忍下去吧,整天气得受不了;杀了吧,要抵命。没法,只好杀了人跳井。小马真可惜。” ▪︎ 小高说:“主席说的,没有无缘无故的恨,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他杀她肯定有他的理由,她被他杀也有她的原因。” ▪︎ 中年妇女说:“唉!何苦呢,这女的也何必呢,既然已领了结婚证,就过算了。” ▪︎ 年轻女的说:“看看!看看!你们这些男的还得了!”“真不像话!”“真不是个东西!” ▪︎ 郭素芳瘫在工具箱的门上,脸上冒着汗(鼻尖上最多),脸色黄白,心有余悸地说:“只有一个办法,就是压根儿不找。” ▪︎ 路边小男孩(小纰漏)说:“他真行,砍了几刀一点不手软,又砍了好几刀。”“他真亏了,反正是要跳井,何必不多杀几个,特别是那个女的她妈。” 关于孟庆兰的传说 1977年8月15日星期一的日记中写道:昨天,小高(高南方)来组说到要给厂政工组的孟庆兰写大字报的事,内容是:(1)入党问题,(2)其妹来厂是冒名顶替,(3)其它(据说她在原厂和书记有两性关系,故入党时70多名人联名写信,不同意她入党)。 记得我和王玉梅在一车间技术组时,有一天谈到此事,王玉梅气愤地用河南话对我说:“我要是把裤子一脱,我也入党!” 李倔头的故事 我进厂时,看门的老头是唐师父。他负责收发,还负责下午下班时把厂门按时打开。门房也是传达室,里面有一部电话。传达室里也常常雇佣第二个人。比如,一车间出现女工手指被冲床切割的惨剧后,该职工就被安排在了传达室。 有一阵,传达室来了个李师傅。李师傅性格倔强、爱抬杠子,所以很快就得了个外号叫李杠子或李倔头。他抬杠子的故事流传得很多。我现在能复述出来的有两个。一个是他有次牙疼去看牙医,牙医说,那颗牙要拔掉。李杠子听后大为不满,说:“什么!我牙疼你就把我的牙拔了,那我头疼你就把我头砍了?”还有一段是他应聘去试当一名油漆工。到了现场,考核的人问他:“你做油漆工的家什呢?”李杠子听后大为不满,说:“什么!我想当油漆工就要带上油漆工的家什,那我要是想当个开火车的,你还要我带上个火车头?” 搜索枯肠,还应该能想起一些来。还有些“狗血”故事,没有必要去追述了,诸如;张锋挨打,吴新巧半夜发现小毛翟雪夜从阚家昌住的房间里走出来,张文书和蔡兰香的事等等。 还有一个女的叫吕萍,她是哪个组的?那时有供销组吗?她的妹妹叫什么?前几年失火因中风后行动不便而被烧死?她嫁给刘经建后又和富贵有染。周香莉是财会的,嫁给王锁柱。 孔凡军、徐火煌、刘泰英、张颖、孟明月、等等后来的都不熟悉了,和我关系也不大。 【注一】2026年元月24日,刘振怀在我2026年元月17日的朋友圈上留言道:“关于二王“明勤、生荗”,还有闞家昌,我们基本是同岁,相差旡几,平时互称名字。我調離开关厂后,极少往來。明勤、生茂最近几年先后去世,家昌多年前去世,好像还不到退休年龄,因中風半身不逐。很怀念年青的岁月。” 【注二】1965年7月14日,解放军战士王杰在一次民兵训练中,为保护他人扑向即将爆炸的炸药包而牺牲。他的日记中写过一句话:“我们要做到一不怕苦,二不怕死。”圣人在1960年代对王杰事迹作过批示:“我赞成这样的口号:一不怕苦,二不怕死。” 【注三】陕西那边的井和江南的井不一样,都非常深。

来源:戴宁生2022博客(经八阕转载) · 查看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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