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朗普为何对乌克兰“破防”？

美国官员直接给乌克兰总统办公室副主任和武装部队总司令打电话，告诉他们：必须执行美国总统提出的“不攻击炼油厂”的命令，否则乌克兰将不再得到美国的武器援助和情报共享。当地时间10月12日，多位乌克兰政府官员对《基辅独立报》披露了这桩“奇闻”。 过去几天，特朗普陆续发布消息，宣布解除对俄罗斯的柴油制裁，并称俄乌在他的调停下达成了新的“能源停火”协议。乌克兰政府都是通过社交媒体与“告知”的方式才得知这些消息。当乌克兰总统泽连斯基表现出不愿无条件服从的意思，特朗普立刻表示“我建议他们换个能达成协议的新领导人”。 美国媒体指出，特朗普和美国政府此番对泽连斯基的攻击和威胁，已经超过了2025年2月震惊世界的“白宫争吵”事件。当时，美国就曾一度暂停了对乌克兰的情报分享，再未追加任何重要军事援助。不过，泽连斯基后来逐渐找到与特朗普的相处之道，美乌关系虽然磕磕绊绊，但并未破裂。 这一次，到底发生了什么，导致特朗普对乌克兰“破防”？

9月20日，位于俄罗斯莫斯科东南方向的一处炼油厂，在遭乌克兰无人机袭击后冒起浓烟。图/视觉中国 “像傻瓜一样坐在那里” 时间回到2026年10月9日，一批乌克兰高级官员抵达美国迈阿密，准备出席和美国、英国、、德国官员共同举行的高级别会谈。会议原定进行两天，核心议题是和俄罗斯方面谈判“能源休战”及“黑海休战”。在俄乌无法达成全面停火协议的背景下，这被视为对各方均有利的权宜之计。 会议刚开始，美国总统特使维特科夫和总统女婿库什纳突然告知乌克兰和欧洲代表：刚才，在和俄罗斯总统通话后，特朗普已经就“能源休战”做出决定，将解除对俄罗斯柴油出口的制裁。几乎与此同时，特朗普在个人社交媒体平台上公布了这一消息。 “（乌克兰和欧洲官员）每个人都像傻瓜一样坐在那里。”一位乌克兰代表事后对《基辅独立报》形容道。这只是特朗普连续四天针对乌克兰的“突然袭击”的开端。会场内，美国官员指责泽连斯基“拒绝停止对俄罗斯炼油厂的袭击”，乌克兰官员试图解释乌方要求“对等停火”，但只是被告知：如果乌方“不停手”，美方将切断情报共享。 会场外，许多乌克兰高层人士接到了美方的单独警告，乌方官员对媒体披露，美国人“给所有（乌克兰）高级军官都打了电话，威胁他们，告诉所有人他们要关闭情报共享”。 紧接着，特朗普在白宫外对记者说，乌克兰应该尽快选出一名替代泽连斯基的新总统。与特朗普关系密切的商人马斯克随即公开表示“我同意”，并称泽连斯基拒绝听取白宫的意见“太过分了”。马斯克的“星链”卫星网络是乌克兰能够打击俄罗斯纵深目标的关键工具。 两天后，特朗普单方面宣布：“即日起，俄罗斯和乌克兰之间的能源战争进入停火状态。双方均已同意。”乌克兰政府随后表示，和过去几天发生的一切一样，乌方对此一无所知。 接受《中国新闻周刊》采访时，乌克兰政治研究所所长鲁斯兰·博特尼克用“诡异”形容这一幕。他指出，和2025年2月的“白宫争吵”不同，这一次，乌克兰政府并非不愿就能源基础设施停火和俄罗斯进行谈判。恰恰相反，最近一个时期，“能源休战”是俄、乌、美三方都在积极追求的共同目标。 9月29日至30日夜间，乌克兰首都基辅附近的火力发电厂、热电厂、水电厂及输电基础设施遭到俄军弹道导弹和无人机的大规模攻击。这意味着，俄军针对乌克兰能源基础设施的“冬季攻势”比去年提早十天开始。每年秋天一过，俄乌前线就会陷入僵持，博弈转变为乌克兰冬季能源保供的攻防战。 由于内部腐败与外援不足，今年冬天前，乌克兰仍未建立起有效的基础设施防御网络。《乌克兰真理报》援引该国能源系统高层的话说，一旦气温降至零下10度以下，叠加俄军攻击影响，乌克兰全国每天将面临8到10小时停电；如果俄军持续大规模攻击，基辅的单次停电时长可能达到20个小时。 在此背景下，乌克兰军方近期加大了对俄罗斯能源基础设施的袭击力度。据乌克兰国防部数据，今年8月和9月，乌克兰攻击俄罗斯炼油厂的数量分别达12座和9座。这是俄乌冲突进入第四年后的新态势：得益于对远程无人机战术的熟练使用，以及构建了有效的间谍网络，乌军开始将战火引向俄罗斯本土的基础设施。乌军9月袭击的俄罗斯炼油厂，最远者在俄乌边境的1500公里外。 国际能源署的报告显示，受袭击影响，俄罗斯今年的汽油产量预计同比下降20％，柴油产量预计同比下降近30％。博特尼克对《中国新闻周刊》坦言，这对俄罗斯能源供应的整体影响有限，但关键在于，隔三岔五的攻击已经足以成为乌克兰手上的一张“牌”，作为换取冬季能源休战的筹码。“至少，在特朗普（单方面）宣布能源停火之前，泽连斯基总统认为这张‘牌’是有效的。” 然而，乌克兰及其盟友心心念念的“上桌谈判”，都没有真正实现。 “生意与恩怨” 问题就出在泽连斯基手上的这张“牌”。由于产能下降，为了国内保供需要，俄罗斯政府于今年4月起对汽油出口实施禁令，6月发布对航空煤油出口的禁令。7月8日，俄罗斯正式实施柴油出口禁令，并在9月30日将禁令进一步延期。 叠加美以伊战争等局势的影响，俄罗斯的柴油出口禁令进一步推高了国际油价，最终波及美国。美国汽车协会（AAA）的数据显示，10月以来，美国加油站柴油平均价格在每加仑6.1美元到6.3美元间徘徊，9月的最高点曾达到每加仑6.53美元。而去年同期，美国加油站柴油均价仅约为每加仑3.7美元。 距离11月的美国中期选举结果出炉时间越来越近，柴油价格上涨从民生问题变成了政治问题。本次中期选举，特朗普和共和党的最大挑战是守住众议院微弱的多数席位优势，这意味着部分关键选区的少数选民立场变化，足以影响特定席位的当选人，从而左右全局。而柴油涨价影响的，恰恰是共和党的基本盘——农村人口。 在和普京“通气”前，特朗普已经做出一系列努力。9月，他提议禁止美国柴油出口。10月初，在关键农业州内布拉斯的一次竞选集会上，他现场签署总统行政令，放宽对无须缴纳联邦燃油税的“红色柴油”的使用限制。但这些政策短期内都难以见到实效。 相比之下，虽然业界认为俄罗斯恢复柴油出口是“杯水车薪”，但对特朗普来说，这是可以立刻“拿数据说话”的成绩。在10月9日美俄领导人通话结束后，俄罗斯副总理诺瓦克立即表示，俄罗斯提前解除柴油出口禁令，准备在10月供应30万吨柴油，11月供应50万吨，12月供应100万吨，最终将供应量提高至每月300万吨。 俄罗斯塔斯社在评论文章中说，美方的决定“完全出于务实考虑”，是为了“影响中期选举前的选民情绪”，“一切都是生意，与个人恩怨无关”。另一边，对普京而言，这是一次外交胜利：在无须对乌克兰做出任何妥协与承诺的情况下，撕开了美国对俄制裁的一个缺口，让特朗普政府将对俄石油制裁的宽限延期到明年4月。 美俄间的“生意”，还导致泽连斯基和特朗普好不容易逐渐修复的关系，再次迅速恶化。白宫消息人士对媒体透露，近期，特朗普多次要求乌克兰主动停止攻击俄罗斯炼油厂，以免影响国际油价，但泽连斯基“置之不理”，这导致美国总统“非常愤怒”。美国媒体普遍认为，特朗普和泽连斯基的关系已经恶化到“白宫争吵”以来的最糟糕状态。 泽连斯基方面强调的是，乌克兰实际上只有一座位于克列缅丘格的炼油厂，不能用这一座炼油厂的“免袭”换取乌军停止打击俄罗斯炼油厂，要停火就应该是双方全面的“能源休战”，这牵涉复杂的技术谈判，需要在俄乌之间直接进行。而特朗普关心的只是油价。 “正是他（特朗普）把所有人拖入了没有出路的伊朗战争，然后出卖了我们，仅仅是为了在选举前几周获得暂时的、欺骗性的喘息之机。”10月9日参与了那场“羞辱性”的美欧乌谈判后，有乌克兰代表私下对乌克兰媒体抱怨道。 “最严峻挑战” 对于特朗普的单方面决定与连续施压，10月9日以来，泽连斯基一再表示，乌克兰愿意遵守能源停火，也愿意谈判，“只要俄方也遵守这些”。对于特朗普呼吁乌克兰更换总统的言论，泽连斯基表示，如果俄乌可以全面停火60天，他愿意在乌克兰组织总统选举，“尽管我对特朗普总统充满敬意，但最终由我们的社会和人民来选择领导人”。 和一年多以前在白宫直接与美国副总统万斯“吵起来”相比，这一次，泽连斯基在坚持乌方原则的同时保持克制。不过，这显然没有阻止特朗普的进一步威胁。更关键的是，乌克兰发现，他们依然无法找到和特朗普打交道的方式。 “白宫争吵”发生后，美国前常务副佐利克曾对《中国新闻周刊》指出，乌克兰不能在特朗普面前追求安全保障等“不可能得到”的要求，“乌克兰更好的做法是对特朗普说：‘战斗是我们的事情，我们会为自己战斗，但我们需要你继续支持’”。但后来发生的事情证明，特朗普无意为乌克兰自身的战斗提供支持。 博特尼克介绍，在确定特朗普不会做出有利于乌克兰的决策后，泽连斯基政府采取“拖字诀”，“让谈判进行更长的时间，在此期间乌克兰会支持谈判，但不会对美国和俄罗斯做出重大让步。一段时间之后，特朗普可能会感到无聊，或者对俄罗斯方面的态度感到愤怒，同时欧洲又愿意花费更多的资金来武装自己，那么特朗普可能继续支持乌克兰”。 但现在的新情况是，当乌克兰拖延不决时，特朗普会绕开乌克兰，直接和俄罗斯一起决定俄乌冲突及和平进程的走向。当泽连斯基站出来表示乌克兰无法接受被安排的命运时，一切又变回“个人恩怨”。 有评论指出，当前的关键并不在于乌克兰如何和特朗普打交道，而是在于，特朗普只愿意从实力和地位出发打交道。俄罗斯拥有可以和美国进行“交易”的能源资源，并且是特朗普眼中的“大国”。在特朗普看来，俄乌从来都不是“平等的两个国家”。 在此背景下，泽连斯基的克制，也可以被解读为一种无奈。博特尼克说，特朗普要求乌克兰举行总统选举，还不是最严峻的情况。今年8月，被泽连斯基罢免的乌克兰前国防部长费多罗夫公开呼吁乌克兰举行“战时选举”，随后访问美国，试图得到特朗普的支持。当时，费多罗夫的计划没有成功。但未来，“如果特朗普真的公开支持某个特定的人挑战泽连斯基，那将是乌克兰面临的最严峻的战时挑战”。 俄罗斯则展现出静观其变的姿态。特朗普宣布美俄柴油合作和俄乌“能源停火”后，俄罗斯总统发言人佩斯科夫未予置评。在乌克兰方面表示无法无条件遵从特朗普的命令后，俄罗斯在10月11日仍攻击了乌克兰多地的能源基础设施。 至于特朗普提出乌克兰应该更换总统、泽连斯基提出可以进行60天停火以进行选举，佩斯科夫表示，泽连斯基会把这60天用于重整旗鼓、继续战争而非总统选举，不过，如果乌克兰真的举行总统选举，俄方可以“不在选举日对乌克兰发动攻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