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松嵒画青绿,是被逼的

水墨陈庄公众号 · 经八阕原文

五十年代,金陵的画家们下乡。真山真水,石青石绿,不灵了。石绿画麦田,太薄。石青染远山,太假。同行的人,有的弃了,有的墨稿上薄薄刷一层,应付。钱松嵒呢?他盯着常熟的田埂,看。那些绿,油汪汪的。不在画里,在土里。 他就干了。 他把青绿从展子虔的《游春图》里拽出来。从《千里江山图》卷的蚕茧纸上撕下来。往田垄上一撒。

《常熟田》,那绿是什么石绿啊?是麦苗。近处田埂压着墨线,一笔一笔,土地的脉搏。远处绿慢慢淡,淡到快成水色。可你还是觉得那是绿,沉甸甸的,能攥出汁来的绿。

传统青绿不吃墨,墨线是笼子,青绿是鸟,关在里面的鸟。钱松嵒让青绿走出笼子,跟墨平起平坐。“嵌宝点”,浓墨点苔。石绿罩上去,绿嵌在墨里,雨珠嵌在石缝里。墨不吞绿,绿不盖墨。 两套语言,对话。最后成了他一种新的母语。 传统青绿里有点“不真”的东西。 展子虔的山,李思训的水。 好看,想象的山,想象中的水。站那样的画前面,隔着玻璃看盆景。玻璃透明,你过不去。矿物颜料加勾线技法,搭出一个仙界。精致的,飘在半空的。 钱松嵒把玻璃砸了。

延安、红岩、常熟田,都去过,住过,用脚量过,青绿里有土腥味。传统青绿里的绿,研钵里磨出来的;他的绿,脚底下冒出来的。就差这么一点,天壤之别。 最让我震动的不是这些。 是颜色,写生时用的颜色。有人回忆,现场画青绿,随身带的颜料特别少,就那么几管。怎么办?用很少的颜料,调出特别丰富的层次。古人看来不可能,传统青绿,薄施厚染,一遍一遍往上敷。十遍八遍,出不来效果。钱松嵒等不及,时代也等不及。最短的时间,把眼前活生生的绿抓下来。用的是“写”的笔法!一笔下去就是一笔,浓淡干湿,全在那一笔里。

传统青绿,慢工出细活的匠人。钱松嵒,面对山川即兴演奏的乐手。匠人做器皿,乐手做声音。器皿传世,声音转瞬即逝。可恰恰是转瞬即逝的紧迫感,让他的青绿有了一种传统青绿从来没有过的心跳。 你看传统青绿,再精美,感觉不到画家的心跳。程序化的世界,勾线、打底、填色、罩染、复勾,每一步都规定好了。画家像调度员,指挥矿物颜料按既定路线走。 钱松嵒不按套路出牌。 手在动,笔触在调整节奏。快的地方,颜色摔在纸上。慢的地方,笔尖在墨和色之间来回游移,悬崖边上找落脚点。

区别就在这儿。传统青绿是做出来的,钱松嵒的青绿是写出来的。 别误会。 钱松嵒要传统,要得厉害。墨稿特别讲究。皴法、点法、勾法,样样都有来历。但他把这些传统功夫藏在青绿的后面。你看他的画,第一眼是绿,第二眼是墨,第三眼才发现那墨里有宋元人的结构。传统的“体”融进了现代的“用”。骨头是古人的,血肉是自己的。 有一回他在三峡写生,面对峭壁。有人建议他画青绿,说好看。 他说了一句话。大意是—— 青绿不在颜色,在精神。 这话说得多好。 传统青绿的精神,是仙气,钱松嵒青绿的精神,是地气。仙气飘飘,地气沉沉。可恰恰是那沉沉的地气,托着画面往天上走。

他的山,根扎在土里,叶伸在云中。你感觉那山随时会站起来,走两步,再坐下。 所以我说。 钱松嵒的青绿不是“新青绿”,也不是“青绿创新”。他把青绿这棵老树连根拔起,移栽到了二十世纪的大地上。树还是那棵树,根还是那棵根,可它喝的水不一样了,吸的空气不一样了,结的果子,当然也就不一样了。 老树新花。 花是什么颜色? 绿的,深深的,鲜活的,在风里微微颤动的绿。那绿里有墨,墨里有水,水里有土,土里有一个画家对这片土地的全部深情。 就这么回事儿。

来源:水墨陈庄公众号(经八阕转载) · 查看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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