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抱石,水墨淋漓中的一口气
雨斜着扫过展厅玻璃,像谁用淡墨试了试纸。 我停在《潇潇暮雨》前。画中一杖者,走在风雨里。山、树、路,都看不清。冷意和潮气却清楚。水墨淋漓先于形象,把人裹进去。
傅抱石画雨,不画雨丝。矾水甩出雨点雨势,淡墨顺斜扫,矾处不吃墨,空白留下,雨就有了。关键在于,他先让整张纸浸透,山、云、树、人的背影,全在水气里。等天地混茫一片,情绪便从里面涌出来。你看的是雨,感受的是命运。 他有方印:“往往醉后”。醉的非酒,是笔墨。笔锋散开,笔尖、笔腹、笔根一齐按下去,横涂竖抹,反复皴擦。
传统钩、皴、染、点那套顺序,被他拆散。可越乱越厚,越野越真。墨和水在纸上互相推搡,又互相拥抱。山并非一笔一笔堆出来,似一口气呼出来。 这口气,散发出山石的毛、厚、野,也散发出画家胸中的郁结。 《天池飞瀑》里,浓墨的丛树、倒崖、巨岩黑压压挤过来。水白白的,亮得刺眼。空白非空,是被黑给挤出来的。淋漓的墨气上浮动着水光,也烘托出傅家山水那种奇伟雄迈。《听泉图》更甚,破笔散锋,连皴带擦,线和皴统一成面,山水云雾流泉飞瀑弄到一块,分不清谁是谁。
分不清就对了。天地本来混沌。水墨淋漓是搅动混沌的勺子。 有人把它当气氛,我不这样看。在傅抱石这里,它常常反客为主。它托物象,却让物象失去边界;托气势,却让气势压过造型;托性情,最后索性把性情泼在纸上。你看见山,感到悲愤;看见水,流过去的却是时间。看画变成被画看,画里的风雨也在看你,看你心里有没有一场未落的雨。 中国画讲虚实相生,傅抱石以实求虚。大块墨色、淋漓水痕,看似堵满画面,其实留出更大的空。空在墨里,在水里,在风雨的缝隙里。烘托非加法,有时是减法。减掉清晰轮廓,减掉秩序,减掉山水画常见的干净与体面。然后,气出来了。
他说:“以感情作画,才能自感而感人。”搁在别人那里,可能是口号。在他这里,是水墨淋漓的注脚。他画山水,自己不语,是让山水替他言说。那些浓淡深浅的交融,那些伸出纸外的山峰,那些被打散又聚拢的树影,都在说:画家的心,比山更大,比雨更急。 还有一方印:“踪迹大化”。大化,天地造化。他追慕浑然与磅礴。水墨淋漓,是通往那片造化的舟楫。水引墨跑,墨跟水渗,纸像土地,承受住一场又一场暴雨。到最后,烘托出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不肯安静,不肯规矩,不肯把山水画成标本。
若抽掉这些淋漓,傅抱石的山水还剩什么?也许只剩轮廓。山还是山,水还是水,雨还是雨。可它们不会疼痛,不会在深夜发出声响。水墨淋漓是血肉,是气脉,是画面上那层干不透的潮气。它展现的是通感——用眼睛听见雨,用皮肤感到风,用胸口承受住苍茫。 走出展馆,雨没停。 我又回头。画里的墨,似乎还在渗。山在渗,云在渗,那个拄杖的人也在渗。水墨淋漓处,天地自开张。它烘托出的是天地初开时的那口气啊。而我,一个看画的人,也被那口气托着,久久不敢喘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