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曾21幅:假我30年,可以超八大

慕蕉山馆 · 经八阕原文

范曾有一句话流传甚广:“假我三十年光阴,可超越八大山人。”我印象中这句话出自范曾2008年的纪录片,当时范曾年届七十,言下之意,若能活过百岁,便有望在笔墨境界上追上八大。这话究竟是豪情还是狂悖,大家自有判断,但这句话引出了一个值得深思的问题,即艺术,究竟是不是一个“超越”的命题?

我想先不谈超越,而是谈一个更根本的问题,我认为艺术从来不以超过别人为目的。你把八大山人当作一座要翻越的山,可山的那边未必有路。从事艺术的过程是自我想象、自我完成的过程,你在从事艺术的过程中获得了什么,体会了什么,最终成就了什么样的自己,这才是重要的。艺术是艺术家心灵的具象化体现,你的胸襟、积累、血性,你内心的一切,都会毫无保留地通过你的作品透显出来。

笔墨,是中国画的根本。中国绘画以笔墨为最重要的表现媒介,失去了笔墨,中国画便不成其为中国画。但什么是笔墨?笔墨不是材料概念,不是说你用了毛笔、宣纸、水墨就叫有笔墨了。笔墨是文化的概念,它里面包含着中国传统哲学的体现,甚至说包含着中国文化的全部。它是通过运笔产生墨,墨又产生体现中国传统审美的集大成之境。离开笔墨,便无法谈中国画。然而笔墨的高度,既和时间有关系,又和时间无关。为何如此说呢?因为它不是纯靠时间的积累就能达到高深的境界,但笔墨境界的高度,又确实有赖于年龄的增长和生命的成熟。

你看齐白石、黄宾虹,他们的笔墨没有几十年时间的积累,便达不到那种境界。但你再看陈师曾,他的笔墨也很好,可他四十多岁便去世了,他就没有那么高深的笔墨成就。所以笔墨的境界与时间有关,却又不仅仅是时间的问题。范曾说的“给我三十年”,他在三十年里做了什么呢?我们如果看范曾近二十年的作品,坦白地说,似乎并没有随着时间的增长而让笔墨功夫有了真正的进境。我感觉他在原地踏步,甚至在某些方面是在退步。艺术家的笔墨,如果不在生命的进程中持续地深化与内化,三十年和三年,并没有多大的分别。

提到范曾临八大山人的二十一幅作品,很多人可能会嗤之以鼻,认为离八大山人有十万八千里。但我觉得也不能这么简单地做判断。范曾这二十一幅临作,放在近代民国以来的临摹之作中来看,应该说是属于高手的存在。范曾的科班出身,中央美院毕业,使他在结构造型上没有问题。我们看他八十年代或九十年代的作品,其深厚的笔墨功力,没有几十年锤炼是做不到的。你可以对范曾有各种争议,但如今好像确实找不出几个人能在笔墨功夫上真正超过他。

但是,范曾的笔墨与八大的笔墨,完全是两种不同的状态。我刚才说到,笔墨是艺术家个人的体现,而范曾的精神与人生经历,和八大山人相比,真是天差地别。范曾的绘画里有才子的高傲,是自信,有我觉得有清疏之气。而八大山人的笔墨与他的身世相结合,我们感受到的是孤冷、孤傲、桀骜。八大山人是明宗室后裔,甲申之变后由皇裔贵胄沦为飘零庶民,内心的痛楚深不可测,最终将一腔国仇家恨化为孤僻避世的心性修为与傲岸不羁的笔墨境界。其画中华“墨点无多泪点多”的沉郁,不是技巧能够复制的。范曾的人生经历里面,没有这种东西。

因此,我们看范曾临摹八大的这些作品,在结构上没有问题,在形似上也没有问题,但在笔墨的精神上,差距就出来了。这种差距,是两种心境、两种生命体验之间的差异。范曾固然可以把八大的形画得很像,但在精神的表现上却差之远矣。对于八大山人的心境与范曾的心境,我们能体会到哪一步?这也是很重要的。我们看任何人的作品都是如此,一定要结合他的人生经历。这是不是会导致过度解释联想呢?实际上并不会。一个人的艺术作品,不结合他的人生,是看不懂的。而且其作品里面有深厚的技术含量与信息量来供我们这样解读。我们看诗词、看绘画、看书法,都要这样来看。

具体到范曾的这些临作,我觉得有些作品的笔墨表现并不好,或者说并不高级,这可能和我看到的是印刷扫描本有关系。这种笔墨首先是技法上的问题,有些过于平,或者说自然渗化的效果做得并不好。而八大山人在渗化的过程中,笔墨上就没有这些问题。八大的用笔是并不狂肆的,他运用中锋,沉稳而准确地推移毫颖,画面每一笔都没有逃出他理智所控制的范围,那是至极的理性与至极的感悟的统一。他的笔墨简练,以少胜多,看似极简,实则厚重饱满、气韵充盈。

所以,我写这些不是为了谈谁超过谁的问题。学习艺术的过程不是超越别人的过程,而是自我完成的过程。我们学习艺术,也不是单纯为了学习技术,艺术作品是我们心灵的具现。我们追求艺术境界的过程,也是追求个人、修心的过程。艺术不是单靠时间上的积累就能进步。有些人二三十岁就可以有非常好的笔墨境界,但它不会随着时间自然而然地加深,这中间需要的是生命的投入和心性的修炼。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艺术表现,范曾有范曾的笔墨,八大有八大的笔墨,固然可以在形上很相似,但精神的表现,差距太大。这种差距太大,不是说水平的高低,而是指整体境界上的表现。我们不要因为一些或真或假的事情影响了判断,对范曾的作品就贬低的一无是处,肯定不是这样。范曾自有他的长处。但在气息上,这种差距是显而易见的。最后我想说的是,我们在看绘画、看书法的时候,一定要结合他的人生,因为没有人可以脱离自己的生命去创作,笔墨从来不只是笔墨,它是生命的具现。

来源:慕蕉山馆(经八阕转载) · 查看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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