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公为何从“武圣”变成“财神”?南方周末
如果你是80后或90后,童年记忆里大概少不了一台老式电视机,以及那部循环播放的《三国演义》。陆树铭扮演的关羽,红脸长髯,手持青龙偃月刀,千里走单骑,过五关斩六将。他是忠义的化身,是沙场上的武圣。
但如果你现在走进一家广东的工厂,或者山西的票号旧址,你看到的关羽可能不是横刀立马,而是手捧《春秋》,端坐在神龛之上,面前摆着香炉和供果。商人们供他,不叫“武圣”,叫“财神”。
一个打仗的将军,怎么就成了管钱的神仙?
这个问题,三位中国经济学家(上海财经大学丁浩员教授、中山大学薛畅副教授、嘉兴大学张宇博士)不仅认真思考了,还把它写成了一篇严谨的学术论文,发表在了国际法经济学顶级期刊《法和经济学杂志》(The Journal of Law and Economics)上。论文的标题叫《来自圣人的庇佑:关羽崇拜与中国金融发展》。
这篇文章发表后,引发了不小的讨论。有人觉得这是“经济学的自娱自乐”,有人追问“研究意义何在”。也有人指出这篇文章的洞识所在:“商无信不兴,可以把拜关公信仰理解成,古人在正式制度缺失的情况下,通过非正式制度规范商业行为的制度补充。”
那么,这究竟是一项怎样的研究?它的结论靠谱吗?我们不妨一起走进这场跨越千年的“因果推断”之旅。
为什么是关公?
在回答“关公为什么是财神”之前,我们先得回答一个根本的问题:为什么是关公?
三国名将如云,论武力,吕布未必逊色;论谋略,周瑜、陆逊皆有奇功。但关羽有一个特质,让他从众多武将中脱颖而出:忠义。
《三国志》记载,关羽曾被曹操俘获,曹操待他极厚,拜为偏将军,封汉寿亭侯。但关羽始终心系刘备,最终回到旧主身边。这一去,成就了千古忠义的典范。
到了明清时期,随着《三国演义》的广泛流传,关羽的形象被进一步神化。商人们开始注意到他身上的另一个特质:信。
做生意最怕什么?怕对方言而无信,怕契约沦为一纸空文,怕货款有去无回。在法治不健全、信息不通畅的古代,谁来约束交易双方?官府管不过来,法律成本太高,那就只好求助于神明。
关羽恰好提供了这种“信用背书”。他代表的就是“忠”与“信”----你对着关公像发了誓,还敢赖账吗?这就像今天的“区块链”,是一种去中心化的信用机制。在关羽的老家山西,晋商在签合同时,常常要请出一尊关公像,仿佛他就是一位无形的公证人。久而久之,关公也就从“战神”正式“转岗”成了“财神”。
关帝庙越多,金融机构越多
经济学家们注意到一个现象,中国各地金融发展的水平差异极大。上海、江浙一带金融业发达,而某些内陆地区却长期滞后。传统的解释往往归结于地理、政策或经济基础。但这三位研究者提出了一个大胆的猜想:会不会跟关公崇拜有关?
这个猜想的逻辑链条是这样的----
如果一个地方的人普遍相信关公,相信做人要讲信用、重承诺,那么这个地方的商业交易成本就会更低。人们更愿意借钱给别人,更敢于投资陌生人的项目,商业合同也更容易得到履行。久而久之,金融活动就会繁荣起来。
换句话说,关公崇拜可能是一种 “非正式的制度” ----它替代了法律的一部分功能,用道德和信仰的力量约束了人的行为。
为了验证这个猜想,研究者开始了艰苦的“数据侦探”工作。
他们首先要找到衡量“关公崇拜程度”的指标。最直接的,就是关帝庙的数量。庙越多,说明崇拜越盛。
他们从国家文物局的“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名单中,手动筛选出了505座1937年以前修建的关帝庙。为什么截止到1937年?因为那一年抗日战争全面爆发,中国社会经历了巨大动荡,之后的庙宇修建很难再反映传统崇拜的自然状态。
接下来是金融发展程度的衡量。他们用了两套数据。
一套是历史数据。1937年之前,中国的金融机构主要有两类----传统钱庄、票号,以及后来出现的现代银行。他们从《近代中国银行业机构人名大辞典》中搜集了这些机构在各城市的分布。
一套是当代数据,即2019年中国银保监会的银行分支机构名单。
把这两套数据放在一起对照,一个清晰的模式浮现出来:关帝庙越多的地区,历史上的金融机构也越多,现代的银行分支也越多。
但相关不等于因果。这就像“公鸡打鸣”和“太阳升起”----你不能因为看到公鸡叫了之后太阳出来了,就说是公鸡叫醒了太阳。
同样,也许是某个地方经济发达、商人云集,他们有钱有闲,才建了更多的关帝庙。这就是经济学中常说的“内生性”问题----解释变量(关帝庙)与误差项相关,导致我们无法判断因果方向。
“距离解州远近”的变量
为了破解这个难题,研究者用了一个经济学侦探常用的工具----工具变量法。
这个方法的精髓是:找到一个“第三者”,它只影响关帝庙的数量,但不直接受经济状况的影响。
他们想到的“第三者”是,距离关羽老家解州(今山西运城)的远近。
这个选择的逻辑是这样的。第一,相关性:离关羽老家越近的地方,受关公崇拜的影响自然越深,庙宇应该越多。第二,排他性:距离关羽老家远近这件事,跟一个地方的经济繁荣程度没有直接关系。你不能说“因为离解州近所以经济发达”,也不能说“因为离解州远所以经济落后”。
用这个工具变量重新分析后,结论依然成立:关公崇拜确实促进了金融发展。
然而,正是这个工具变量的选择,引发了不少争议。争议的核心在于,“距离解州的远近”真的是一个“外生”的变量吗?
有批评者指出,距离一个文化起源地的远近,本身可能就与很多其他因素相关。比如,距离解州近的地区,可能恰恰是晋商的活动范围,而晋商本身就是中国历史上最著名的商帮之一,他们的商业网络和金融创新可能才是金融发展的真正原因,而非关公崇拜本身。
再比如,距离解州近,可能意味着该地区与中原文化核心区的联系更紧密,而这种联系可能带来更好的基础设施、更高的教育水平、更完善的制度环境----所有这些都可能促进金融发展。
如果是这样,那么“距离解州的远近”就不只是一个“手术刀”,它可能还带进了其他“杂质”。用计量经济学的术语说,这就可能违反了“排他性约束”----工具变量通过其他渠道影响了被解释变量(金融发展)。
此外,还有学者对“距离”类工具变量提出了更普遍的质疑,认为这类变量往往在统计上显著,但这种显著可能是一种“假阳性”。也就是说,即使它们对结果没有实质性的影响,也可能因为某种统计特性而变得显著。
面对这些质疑,论文作者在研究中做了几件事来增强结论的可信度:
第一,排除竞争性假说。他们不仅考虑了儒家思想的影响,还参考了佛教、道教、基督教等其他宗教的分布。结果发现,其他宗教对金融发展的影响并不显著。这就排除了“是宗教普遍起作用,而非关公特殊”的可能性。
第二,寻找“信任”这个中间机制。如果关公崇拜真的通过“信任”来促进金融发展,那么我们应该能在数据中看到:关公庙多的地方,人们的信任度更高。他们用了两组数据来验证。一是“中国综合社会调查”(CGSS)的数据。结果显示,关帝庙密度越高的地区,人们对陌生人的信任度也越高。二是企业数据。他们发现关帝庙密度越高的地区,企业的“应收账款”也越多。应收账款就是“先货后款”----供应商愿意把货先发给客户,过段时间再收钱。这本质上是一种企业间的信用贷款。供应商愿意这么做,说明他们信任客户会按时付款。这两条证据互相印证,让“信任”这个机制变得更加可信。
第三,区分“普遍信任”与“特殊信任”。研究者还做了一个巧妙的对比:他们发现关公崇拜对“信任陌生人”有显著影响,但对“信任家人”和“信任亲戚”的影响却不显著。
这个发现非常关键。它说明关公崇拜促进的是一种超越血缘和地缘的普遍信任,而不是儒家文化中那种“差序格局”下的特殊信任。这正是现代金融发展所需要的信任类型。
回到最初的那个问题:这项研究的意义何在?
它的意义不在于证明“拜关公就能发财”----那是对研究的庸俗化理解。它的真正意义在于:第一,它揭示了文化作为一种“非正式制度”的经济功能。在正式法律制度不完善的情况下,文化、信仰、道德可以起到替代性的作用。关公崇拜就是这样一个例子----它通过塑造人们的信任观念,降低了交易成本,促进了金融发展。
第二,它提醒我们注意文化内部的复杂性。儒家文化常常被视为阻碍普遍信任和现代金融发展的因素。但关公崇拜作为一个“例外”,说明中国文化并非铁板一块。在儒家强调“亲亲”的同时,民间信仰中也有强调“义”和“信”的传统,后者可能具有补偿性的功能。
第三,它为理解地区发展差异提供了一个新的视角。为什么有些地方金融发达,有些地方落后?除了地理、政策、经济基础之外,文化传统也可能是一个重要的解释变量。这对于理解中国经济发展的区域差异,具有启发意义。
当然,这项研究并非没有局限。工具变量的争议、数据的局限性、机制的复杂性,都意味着这只是一个开始,而非终点。但是,它从当下现象出发,追溯历史,解释原因和启示当代,本身已经是意义所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