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施坦因错哪里了？小孙坐井观天

1940年初，德国陆军最高统帅部制订的进攻法国方案并不新鲜：主力再次进入比利时，在法国北部与英法联军正面决战。换句话说，德国人准备把1914年没有打完的战争，再打一次。

曼施坦因不以为然。

他判断，一旦德军进攻比利时，英法主力必然迅速北上；真正的主攻方向应当放在南面的阿登山区。装甲部队穿过盟军认为不适合大兵团行动的森林，在色当突破默兹河，随后不向巴黎进攻，而是突然转向西北，直扑英吉利海峡，将进入比利时的盟军主力拦腰切断。

这不是在敌人最强的地方与之较量，而是让敌人的行动帮助自己完成包围。

最初，德国陆军总部并不欣赏这个过于大胆的方案。曼施坦因甚至被调离A集团军群司令部。但他的构想最终进入希特勒的视野，并成为1940年西线战役的核心。

英法军队果然北上，德军装甲部队则从阿登山区突然杀出，越过色当，冲向海峡。法国苦心经营多年的防御体系，几乎在六周内土崩瓦解。美国陆军战史将这一构想称为第二次世界大战中最出色的迂回设计之一。

三年后，斯大林格勒惨败，德军南翼濒临崩溃。苏军挟胜利之势继续西进，队形越拉越长。曼施坦因没有急着堵住每一个缺口，反而暂时后退，等待苏军耗尽攻势，再把装甲部队从右翼调到左翼，突然反击。1943年3月，德军重新夺回哈尔科夫。

别人后退，是为了逃跑；曼施坦因后退，是为了让敌人再向陷阱里多走几步。

这就是《失去的胜利》最吸引人的地方。曼施坦因似乎总能找到更合理的作战方案，而每当胜利即将出现，希特勒便以一道固守命令、一次迟疑或一次越级干预，将它毁掉。

读到最后，人们很容易相信：德国不是不能赢，只是没有让最会打仗的人指挥战争。

可是，一个能够看穿法国防御体系、能够在东线败局中反手设伏的人，为什么没有看穿德国更大的困境？

一个战术与战略思维兼备的高手，究竟错在了哪里？

德军之强：它不只有名将，更有一套让名将发挥作用的体制

如果只问第二次世界大战前期哪一支陆军最会打仗，答案很难绕开德国。

德国的优势当然包括曼施坦因、古德里安、隆美尔、克莱斯特、莫德尔等一批将领，但把德军的成功归结为几位军事天才，仍然低估了它。名将并不罕见，罕见的是一个军事体制能够发现名将、训练名将，还敢让他们在战场上自行判断。

1940年的法国并不缺少先进武器。夏尔B1等法国坦克装甲厚重、火力强劲，单车性能并不逊于许多德国坦克；法国还把大量钢筋、水泥、火炮和地下设施浇筑成马奇诺防线。问题不在于法国人没有坦克，而在于他们仍将坦克当作步兵身边移动的碉堡，把战争理解为一条防线与另一条防线之间的较量。

德国人则把坦克集中编成装甲师，让摩托化步兵、炮兵、工兵、侦察部队和航空兵围绕装甲突击共同运转。坦克负责突破，工兵迅速架桥，俯冲轰炸机压制炮兵，无线电让各支部队在运动中不断调整方向。

德国并没有独占新武器，却率先掌握了新节奏。

别人也有乐器，德国先组成了乐团。

1940年5月，德军装甲纵队进入阿登山区。狭窄公路上挤满坦克、卡车、火炮和马车，堵塞一度绵延数十公里。若盟军及时发现并集中轰炸，德国装甲主力很可能还没有抵达色当，便先在森林中陷入混乱。

但英法统帅部坚信，大规模机械化部队不可能迅速穿越阿登。等德军开始强渡默兹河，盟军仍未完全确认德国的主攻方向。

5月13日，德国空军反复轰炸色当附近的法军阵地。飞机俯冲的尖啸、炮弹爆炸的震动和通信中断造成的混乱，使部分法军在德军大规模渡河前便开始动摇。德军工兵架桥，步兵乘橡皮艇过河，装甲部队随即从桥头堡向西突进。

法国军队并非完全没有反击机会，但命令传递、部队协同与后勤准备都太慢。等盟军真正理解发生了什么，德军装甲部队已经离开色当，向英吉利海峡疾驰。

在传统战争中，晚半天也许只是晚半天；在机械化战争中，晚半天可能已经隔着一个时代。

德军的第二项优势，是赋予一线指挥员相当大的判断空间。

德国军队长期形成的任务式指挥，并不要求上级把每个步骤规定得滴水不漏。上级首先说明目标、重点和作战意图，下级则根据战场变化选择具体方法。只要理解最终目的，前线军官便可以在通信中断、命令过时或机会突然出现时继续行动。

战争不会等参谋部开完会。

一座桥可能只有两小时无人防守，一支敌军可能只在某个下午暴露侧翼。若前线军官遇事必须逐级请示，等命令批准下来，敌人早已架好反坦克炮，甚至有空吃完晚饭。德国任务式指挥的意义，正是让下级在机会消失以前作出判断。

1941年的苏军在这方面恰好处于劣势。大清洗造成的军官损失、对擅自行动的恐惧、僵硬的命令体系和混乱的通信，使一些部队即使侧翼已经被突破，仍在等待上级批准撤退。德国装甲部队因此可以从苏军集团军之间的缝隙穿过，将数量庞大的部队分割包围。

苏军后来逐渐学会了集中预备队、组织纵深防御和大兵团协同，但那是用极其惨重的伤亡换来的。

战争初期的美军也缺少实战经验。1943年凯塞林隘口，美军装甲部队面对经验丰富的德军时，暴露出协同不熟、指挥生涩、反坦克能力不足等问题。不同之处在于，美军能够迅速更换不称职的指挥官，调整训练、编制和协同方式，将一次失败转化为整个体系的经验。

所以，德军的领先是真实的，但不是永恒的。

德国以一套相对成熟的战争机器进入战场；苏联和美国起初并不成熟，却拥有更强的学习、补充和扩张能力。德军像一名已经训练多年的职业拳手，美苏则像体格惊人、还能在每一回合中继续成长的对手。

德国军队的可怕之处，是它可以凭借体制和经验，用较少的力量赢得惊人的战果。

德国军队的危险之处，也在这里。

当一支军队连续创造奇迹，国家便容易相信：军事才能不仅可以战胜敌军，也可以战胜人口、资源、距离和时间。

前者是德军的本领，后者却只是德国的幻觉。

斯大林格勒：德军失去刀锋

1942年8月23日，德国轰炸机大规模空袭斯大林格勒。

住宅起火，油罐燃烧，烟尘笼罩伏尔加河岸。道路被瓦砾堵塞，大批平民被困在城内。德国空军试图摧毁这座城市，却无意中将它炸成了一座更适合防守的堡垒。

断墙成了射击孔，地下室成了掩体，倒塌的厂房割裂了坦克的进攻路线。德国装甲部队最擅长在开阔地带高速穿插，进入城市后，却不得不为一栋楼、一段楼梯和一堵残墙反复争夺。

德国人摧毁了斯大林格勒，也替苏军修建了斯大林格勒。

这时的德国在地图上仍处于巅峰。

德军已经深入苏联南部，A集团军群向高加索油田推进，第六集团军则扑向伏尔加河。希特勒既想夺取石油，又想切断苏联南北交通，还要占领以斯大林命名的城市。

目标越来越多，兵力却没有随之增加。

德国南翼被拉得极长，最精锐的部队逐渐陷入城市，漫长侧翼则主要交给装备和反坦克能力较弱的罗马尼亚等盟军守卫。德国把拳头伸进斯大林格勒，却把肩膀暴露在草原上。

城内的战斗很快被德军称为“老鼠战争”。红十月工厂、街垒工厂和马马耶夫岗反复易手；有时德军占据楼上，苏军仍守着地下室。苏军紧贴德军阵地，将双方距离压缩到德国空军和重炮难以自由发挥的程度。夜晚，渡船继续从伏尔加河东岸运来士兵、弹药和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