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土的,却惊艳了千年南小鹿博客

8/28/2026

妹妹无意中发现我的微信朋友圈的背景图是一望无际的盛开的向日葵田,像是发现了一个天大的秘密,笑着说:“原来温村花仙子最喜欢的是土土的向日葵。”

是啊,在某些人眼里,向日葵真的很土。憨直蓬勃的茎干只懂得一味往上串,一点儿也不精致,摸上去都是硬硬的毛,很刺手。叶片肥大而粗糙,上面落着洗不净的尘土。一株株向日葵苗动不动长到两三米高,立在田地里,全身透着土气的老实。它们土的只知道追求太阳,把一生的执念都寄托在了圆乎乎的大花盘上。每天一大早,它们便昂起“头颅”,追随着光明的方向,日头越晒,便越开得灿烂夺目。 这份不加掩饰的纯朴,比任何娇艳的花朵都更接地气。而真实的生命恰恰是土土的,扎根于泥地里,诚实地过好每一天,懂得什么是一朵花开的美丽与富足。

绘画史上,总有一朵花与一位艺术家是深深绑定的,比如睡莲与莫纳,比如向日葵与梵高。即使不谙画理的我,见到梵高的向日葵画作,也能从那些层层叠叠的黄色,想象着那是他孤独灵魂的底色。

地处北温带的温哥华也有一两处向日葵农场,必须等到七八月盛夏,才能见到缀满金黄的景象。农场在城市边缘,一片片葵花田秀气紧凑,长在那里的向日葵仿佛是供人拍照留恋的静态植物。缺少了法国南部暴烈的日光,我很难将那里的葵花田与梵高笔下那片近乎疯狂的炽热生命力连接起来。我心中的葵花,应该开在无边无际的荒野,在三四十度的高温下近乎毁灭性地燃烧。而温哥华的夏季极少有三十度以上的高温,田里的向日葵被驯养得安分守己,更像是一首小清新的田园诗。这样的美丽对我而言,太淡太轻。

我去了一次本地的向日葵园后,便好几年不再打卡了。从小在炎热的福建江滨城市长大的我,心中那份关于向日葵的执念,属于一个永恒、炽烈的盛夏。

今年七月底的某个周末,与朋友在温西分别有上午和下午两场小聚,趁着聚会间的几个小时空档,我再次来到了温哥华植物园。一进门,俨然一副草木葳蕤的天堂画卷。首先扑入眼帘的,是一丛丛肆意绽放的心叶牛眼菊。它们挺立着高大强壮的茎干,拥有独特的心形大叶片,一朵朵醒目的黄色花朵开在茎干顶端,一片片花瓣舒展如金丝,簇拥着中央深色的花盘。若非视线捕捉到一旁的名牌,看清了它的“Heart-leaved Oxeye”的英文名与“Telekia speciosa”(蒂立菊)的学名,我几乎要将它误认作某个新培育的袖珍向日葵品种。

(心叶牛眼菊)

这个小小的错认插曲不经意重启了我内心的向日葵情结。回到家,我赶紧恶补了一番有关向日葵的艺术作品知识。出乎意料的是,莫奈也画过向日葵。他笔下的向日葵体现了自然光照射下的微妙色彩变化,花瓣与叶片偎依,散发出温润的光泽。更有趣的是,那束被莫奈插在日式长颈瓶里的向日葵,让后来的梵高深深折服,他谦逊地认为莫奈的向日葵作品比自己的更精致。

(莫奈的向日葵)

奥地利象征主义大师古斯塔夫·克里姆特的向日葵画作也极具特色。创作于1907至1908年间的《向日葵》中,极致的二维平面化视觉实验取代了传统的三维透视。画中的向日葵仿如一位穿着绿色长裙的女人,金黄色的花盘微微低垂,如同一个陷入沉思的女子面庞,绿色的向日葵叶与茎干交织出一件华美的连身裙。无数细碎、斑斓、如宝石般镶嵌的色彩块面紧密编织,组成了摇曳的拖地裙摆 –

这分明是一位陷入悲伤的少女,以一种近乎于向日葵的姿态永恒伫立,她在思念谁呢?

(古斯塔夫的向日葵)

而在另一幅稍早的杰作《向日葵农场花园》(1905-1906)中,除了画面中心的几朵向日葵,还有铺天盖地的黄、红、紫、蓝、白等小花与苍绿色的草丛,它们共同构成了一个美丽的花园。细看来,这可不是一个普通的农场花园, 分明是一座由饱满的色彩和线条构成的永不凋零的精神圣殿,处处蔓延着无限生机,

(向日葵农场花园)

在画家迭戈·里维拉的艺术世界中,原产于墨西哥的向日葵见证了他对民族根脉的完美诠释。他巧妙地借用了梵高的炽热的情感色彩与夸张造型,在几幅经典作品里展示了一朵朵花盘硕大、几乎要溢出画布的向日葵。这些花朵里暗藏着老阿兹特克文明的密码 – 向日葵是古战士手中坚不可摧的“盾牌花”,然而,在这份久远的厚重与威严下,画家巧妙地安插了人物,或是在花影间嬉戏的孩子们,或是一个年轻的梳着黑色长辫的墨西哥农家女子的正面形象或暗淡的丰满背影。他们如植物般向上生长、向光而行,共同守护着这片古老的土地。

本是田垄间最寻常的农作物,带着泥土的憨拙,甚至含着几分未经雕琢的“土气”。当它与那些不羁的艺术灵魂相遇那一刻,便绽放出了奇迹,惊艳了千年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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