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40岁物理学博士开始当全职爸爸三联生活周刊

8/28/2026

一条讲“量子场论有什么用”的科普视频火了。视频里的男人头发略长,有些凌乱,穿着也很随意,站在白板前讲物理。网友评价:看着像“民科”,没想到是真大佬。视频播放量很快过百万,粉丝涨到十万。视频中的人自我介绍叫李政阳,是一名物理学家。

但40岁的李政阳,在一年前因为没有申请到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岗位未能续约,离开了四川大学,也没能找到其他高校或研究所的工作。如今,他的生活是给孩子做辅食、换尿布、带孩子下楼晒太阳。等孩子睡着后,拿起笔和纸,继续做物理研究,间隙录制科普视频。在妻子弦论眼里,李政阳像个“外星人”,无论失业,还是成为全职父亲,他都没有表现出明显的焦虑和痛苦,即使没有人给他开工资,依然在坚持自己的研究。

弦论曾经是另一个样子。她是物理学博士、大学副教授,也是一名拥有百万粉丝的科普博主。但她一直被焦虑裹挟。遇见李政阳后,她意识到,科研不只是为了论文、为了生存,它本身是快乐的,也让她第一次感受到,人生的主基调是幸福的。以下是李政阳和弦论的讲述:文|陈亚杰“我在工作,只是没人愿意给我付薪水”讲述者:李政阳拿不到基金项目,就无法留下

我长期在国外,不了解国内基金申请的难度。第一次申请时,我甚至不知道申请书应该怎么写。我的中文不好,写了不少错别字,把“重来”写成“丛来”,后来我听说,有的评审专家很看重书写规范。朋友看了我的申请书后说,论述部分写得太少,不够详细,篇幅甚至不到规定字数的一半。

我出生在台湾,10岁跟着父母移民到新西兰,在那里一路读到博士。之后又去了巴西、印度做博士后研究。2019年回国后,我在四川大学从事博士后研究,合同三年一签。前一个三年相对宽松,第二个三年结束后,需要拿到国家自然科学基金,才能继续留下来。

我的研究方向是量子场论和粒子物理。博士期间,我和导师提出了一种新的量子场论理论,其中关于旋转对称性的约束问题,我研究了十年,一直没解决。申请基金时,我把它作为课题写了进去。

视频中的李政阳正在讲解场运动方程(受访者供图,下同)

连续失败两次后,我真正意识到基金申请有多难。那时我已经超过35岁,只能申请竞争更激烈的面上项目。第三次,我认真准备了很久,研究那些通过的项目申请书,还是没有通过。其中一个反馈意见让我印象很深,大概是说,这不是一个主流的研究,做了这么久,也一直没有成果。

于是,第四次,我努力找了个创新的课题项目,仍然失败了。有人告诉我,课题太新也不行。基金申请背后的逻辑,和我理解科研的方式不一样。

就在那一年,我和导师一起坚持了十年的研究,终于解决了关键问题,发表了几篇论文,其中一篇刊登在物理学核心期刊上。对我来说,这是一件比拿到基金更重要的事情。

我做的是理论物理研究,主要是看文献、推演思考,有没有基金资助,不影响我做研究。2024年是我最后一次申请,我也没抱什么希望,还是失败。那时候,我和川大的合同也快到期,我知道,续约的可能性不大。我们一批招进来的有五六个博士后,最后只有一个人留了下来,其他人有的在别的高校找了工作,有的转行去了企业。

相比于能否申请到基金项目、是否有工作,我更在乎能否做自己喜欢的科研项目。我从十三四岁开始对物理和数学感兴趣,在图书馆里看到一本关于霍金与彭罗斯讨论时间、空间以及量子引力问题的书,书中的内容我很多都不能理解,但对其中的数学符号和物理概念产生了好奇。

带娃的李政阳

读大学时,我自然而然选了物理学。在我看来,物理学是对大自然的探索,探寻自然的规律,而当我们真正理解这些规律后,会发现它非常简洁,这一直很吸引我。

我的导师Dharam Vir Ahluwalia对我影响很大,我在巴西和印度的博士后工作,也都是跟着他一起做的。他年轻时的处境比我更难。他在美国的一个国家实验室工作,也遇到过实验室不给他续约的情况。那时候他已经结婚了,有四个孩子,妻子没有工作,但他当时就和同事说,“我在工作的,只是没人愿意给我付薪水。”

后来他在墨西哥、新西兰、巴西等许多研究所和大学担任教授,在我们看来很稳定的工作,他如果做得不顺心,也会直接辞职。

也是他告诉我,应该去做自己喜欢的研究,只要还在做科研,就是物理学家。

被带孩子取代的时间

离开川大时,我和弦论已经结婚了,孩子也马上出生。

弦论在重庆的大学当老师,我主要投了重庆及周边的高校,大概有六家,没有一家给我面试的机会。也不意外,大部分招聘都要求35岁以下,我手上又没有基金项目,重新进入高校的机会很渺茫。

那段时间我也会焦虑,不知道接下来做什么。做科研反而能让我静下来,我和弦论一直在合作,我知道我们合作的研究成果,对她的工作也有帮助。我也逐渐想明白了,弦论有稳定的工作,我们有房子住,还有一些存款,生活就还行。

就在这时候,我们的孩子出生了,真正改变了我生活。我们的孩子叫李群,是数学上的一个术语。

李群在一个半月的时候得了肺炎,是被我传染的。当时他不哭也不闹,看起来特别虚弱,呼吸声都有些沙哑。我们赶紧带他去医院,第二天住了院,还上了呼吸机。但是他太小了,呼吸机的管子都不好塞进鼻子里,前几天看不到明显的好转,我日夜都待在医院里。一周之后,情况才稳定下来。

那段时间很累,也很着急。但当看到他一点点恢复,看着他开始依赖我,我又会觉得很幸福。就像现在,我和你聊天,他就在我怀里,头靠在我的肩膀上慢慢睡着。这一刻,我会觉得特别美好。

物理学家的生计

弦论因为脚不太方便,家里的事情我承担得更多一些。她有教职,我也希望尽量让她有完整可以用来工作的时间,我会一个人抱着孩子出去散步,带他晒太阳。晚上,等他们睡着以后,我偶尔会坐在客厅推导公式到凌晨一两点。

今年三月,在弦论的介绍下,我入职了一家科学计算相关的人工智能公司,尝试将AI应用于理论物理中的计算问题,这也是我很感兴趣的方向。但目前我所负责的项目还没有启动,我就和弦论商量做短视频,科普的同时也帮公司做宣传。弦论从2021年开始做物理科普,她教我怎么录、怎么剪。

做视频对我来说并不容易,我比较内向,不喜欢面对镜头。第一条视频是自我介绍,弦论陪我录了几遍,她在旁边看着,我觉得很不自在。后来她睡觉去了,我自己又录了几遍,算是把任务完成了。没想到第一条视频就有超过百万的播放量,很快涨到了10万粉丝。

李政阳第一条播放百万的视频,视频中他正在介绍自己

我们分析,可能和我的形象有关。头发比较长,那天穿得也很随意,很多人一开始以为我是“民科”,看下去才发现是真正的物理科普。还有人觉得,我的形象有点像北大的韦东奕。

弦论建议我趁现在有流量,多更新一些,但因为要照顾孩子,我的性格又比较随意,现在大概五六天才发一条视频。虽然视频时长只有三四分钟,但有些内容要花几个小时去准备,反复录制。

目前,短视频收益和在另一个平台直播讲课的收入,加起来和我之前在高校的工资差不多。不过直播课程只签了3个月,收入还不算稳定。我还在给一名学生辅导物理。之前也有人找过我,我拒绝过几次。一方面担心自己教不好,另一方面,也不希望占用太多时间。这次辅导的内容是我熟悉的方向,能增加一些收入,就决定试试。

最近我经常看一些科学家的传记,从中获取一些能量。比如,挪威数学家阿贝尔,一生贫困,26岁就因病去世。但贫穷和病痛没有让他停止研究。我没有他那样的天赋,但想到自己现在的处境没有那么糟,也应该继续。

朋友也会提醒我,“还是要有份稳定的工作,不然以后孩子上学了,别人说他爸爸没有工作,不太好。”我比较认同。以前我一个人在国外,走到哪儿算哪儿。现在有了家庭,想的事情确实不一样了。我还是希望以后能找到一份稳定的工作和收入,最好能继续做科研,或者不要占用我做科研的时间。

“焦虑的人,遇见一个外星人”讲述者:弦论

当努力之后,精疲力尽

李老师失业前,有一个学术界的前辈问他,后面的工作找得怎么样了。他说,还没找。前辈大吃一惊:“你怎么现在还不着急?”我当时也觉得,都临到头了,怎么不着急。

但他好像没有“焦虑”的概念。每天继续做研究,和之前没什么区别。我从来没看到他焦虑、痛苦的样子,像是“外星人”一样。

我和他就完全不同。我从小是别人口中的“好学生”,聪明,努力。我也一直相信,努力和成功是成正比的,就像多刷题,高考就能取得好成绩。这个观念影响了我很久,从大学到博士,再到博士后期间,我基本上每天九点开始工作,晚上十一点睡,十几年都是这样,几乎没放过假。那时候我觉得,人生的主基调是悲伤:一天到晚都在努力,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李政阳和弦论合照(受访者供图)

在博士后期间,这套观念还受到了冲击。理论物理博士毕业后,一般要做两期博士后,才能找到教职。我先后在斯德哥尔摩大学、神户大学从事博士后研究。这期间,我感受到了很大的就业压力,我的同事们也都是从小很聪明、读书时考第一名的人,可找工作时,有人做完第一期后找不到下一期,有人做了两期也没找到合适的教职,最后只能转行去企业。

我是2021年开始做短视频科普的,一方面是想传播科学,另一方面也有现实考虑,这是一个成本很低的转型方向,万一找不到教职,做全职博主至少能养活自己,给自己留条路。

那段时间,我也开始自我怀疑。比如,一个问题我想了一个星期都没想明白,拿去问老师,他几乎一秒钟就给出了答案。而那个问题,我们俩以前都没见过。我不止一次问他:“你怎么那么聪明?”他安慰我:“没关系,我只是比你大六岁。”可等我到了他当年的年纪,我和他六年前的差距还是很大,不是努力就能弥补的。

在日本做博士后期间,我甚至去问过老师,“我是不是不适合做研究。”老师没有当面打击我,但我后来听说,他评价我:“她可以搞科研,只是会特别难。”这件事,对我的打击非常大。

《功勋》剧照

当时我也在找工作。我想,那就再多发些论文吧,付出120%的努力。可我已经精疲力尽了。那段时间,我变得很麻木,对什么都没兴趣,脑子里想的全是我应该努力,却什么都干不动。为此,我还去医院住了一周。

我接触到的很多学术圈的人,无论国内还是国外,多少都有类似的压力——论文什么时候发,基金什么时候申请下来,包括现在很多人讨论的“非升即走”。

和李老师相识,是在我刚找到工作后的一次学术会议上。他和我此前认识的人都不一样。别人聊起学术,都是说“这个可以做,我们可以合作写篇文章”。李老师从来不提写文章的事,他只是问我:“你有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一些很难的问题,我知道自己做不出来,就不会去想。他敢想那些啃不动的东西。

李老师没有申请到基金,在我意料之中。国家自然科学基金竞争激烈,无异于过独木桥。有一次基金申请失败,他说自己失望了一周。但在我看来,他每天还是继续做科研,和以前没什么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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