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浅浅与蒋方舟,为什么翻车在此刻?海边的西塞罗博客

7/15/2026

两个文二代,与一场碰在公众情绪宣泄口上的“大炮打蚊子”。

各位好,连着几天稿子反响都不是很好,索性躺平吧,随便聊点想到的。

蒋方舟和贾浅浅翻车了,先是7月13日,中国人民大学经历了“反转再反转”,最终下狠手,撤销了“天才文学少女”蒋方舟的硕士学位;仅隔两天,7月15日,西北大学也打破了三个月的沉默,坐实了贾平凹之女贾浅浅的系统性抄袭,剥夺了她的副教授职称与教师资格。

我连着看了这两个新闻,有种感觉还是蛮奇怪的——蒋和贾这两个人,严格意义上说都属于“文二代”,蒋方舟的母亲尚爱兰是体制内儿童文学作家,贾浅浅则更不用说,都知道她爹是贾平凹,此次爆出抄袭丑闻的那些论文当中,绝大多数都是研究她爹的。

作为袁华《我的区长父亲》的现实版,女儿靠研究爹发论文已经够不体面了,居然还研究不明白,要靠抄别人的论文才能敷衍成文……文学家做到这份上,也真的挺奇葩的。

但我好奇的其实是,蒋和贾这两个人,横行文坛这么多年了,她俩的“水”和拼爹妈属性在圈内是人所共知的。现如今两人论年纪,都不算是刚出道时的“天才文学少女”,而应该叫“文学妇女”了。而文学是一个藏不住的行当:你说要翻车吧?为什么她俩刚出道的时候,没有那么多人出来打假、质疑,而非要等到眼下?

你说这是潜规则吧?为什么这个潜规则以前好使,现在大家突然不认了呢?

我想到的答案,大约就是大环境和公众心态使然。

蒋和贾这两个人当年出道的时候,赶上的都是中国经济高速发展、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时代风口,所谓“风口之上,猪都飞得起来”,但是风口上飞起来的也不一定都是猪。那个年代,工作好找、工资在涨、房价在翻番。当大家都借着时代的风口和每个人各自的一点依凭迎风飞扬的时候,打假这些“文二代”就成一件效率很低的事情。何况要说打假、揭露这种事情,在那个时代有更劲爆的新闻吸引眼球——是焦点访谈的监督报道不够过瘾吗?还是各大都市媒体的深度采访不够引人入胜?当各大媒体都在报道食品安全、社会热点乃至法治改革等更有意义的新闻的时候,一个人得多闲才会把关注点放在蒋、贾这些文二代的造假身上?

反正文学这种事情么,你不喜欢她的小说、诗歌,你大可以不去看。至于她们用她们混体制文学圈混出来个什么学历,又搞了一个什么副教授、什么作协委员之类的职称,大家也就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正养她们的钱也不是我直接出,真论造假,大学里、体制内混日子的人还少么?也不差她们一两个了。

在这种氛围下,蒋和贾才存在了下来——大家都知道她们比较水,经不起查,但没多少人有闲心和她们死磕。

但这几年,社会氛围变了。

我不知道你注意到没有,蒋和贾这次的翻车风暴,最早都起源于小红书、豆瓣等平台,这些平台上聚集的年轻人,很多都是刚刚大学毕业,他们拿出自己刚刚经历过的毕业论文查重的规范去审视蒋贾两人的论文,结果当然是查一个翻一个。而且大家似乎都很闲,对这个话题的讨论度也都很高,迅速的就能聚集起一股舆论风暴,倒逼人民大学和西北大学一定要给个说法。

但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突然愿意死磕蒋贾?其实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这几年的大环境如何,身处其中的年轻人感知最深。一个普通文职或运营岗位往往能在几小时内涌入数千份简历。年轻人手握好不容易熬出来的大学文凭,推开校门一看,面对的是裁员潮、企业缩减的HC,以及动辄“985/211顶配去抢街道办编制”的现实。他们本来就退无可退,可是转头一看,却看到蒋贾这些人靠着“圈子内”的荫蔽,成为了“文化精英”,不公平的愤懑当然那也就油然而生了——凭什么你这样,我那样了?

好死不死,这几年大学毕业论文的查重、盲审、抽检力度年年都在加码。知网、万方的查重率被死死卡在10%甚至5%以内,哪怕只是引用了几句行业常识,也可能因为“文字重合”而被导师勒令无限次修改。多少硕士、博士为了降低1%的查重率,被逼着在深夜里把论文里的人话改成鬼话。你设身处地的为这帮年轻人考虑一下——我这么辛苦才拿出来的文凭,到了市场上找不到工作,你们人民大学、西北大学给蒋贾的这个什么硕士、什么副教授,论文经得起查重吗?凭什么我们的论文用几句业内常识就过不了审,她们论文大段造价就没事?我们来好好查一查。

这就是这场风波的动力源所在,追踪小红书、豆瓣上这两场打假的全程,我感觉参与者在进行的是一种“报仇雪恨”式的狂欢。这个狂欢不仅仅是对蒋贾这两个人的,更是要给难为过他们的学校一个好看。

当然这里面还有一个问题,就是在这场“大家来找茬”的运动中,网民们其实也是明显的“柿子捡软的捏”——文二代真的算是“二代”吗?蒋方舟和贾浅浅真的算有靠山么?这个事儿其实是存疑的。

我觉得,把她们俩当成真正的“权贵二代”,多少有点太看得起中国(体制内)文坛了。在真正的天龙人面前,蒋方舟和贾浅浅充其量只能算是“编外人员”,是特权阶层里最末流、也最虚胖的“次级衍生品”。

说到底,一个搞文学的、写诗的、哪怕当个作协主席,手里又能有多少真正的特权硬通货呢?

贾平凹、尚爱兰这种“老师”,相当年也是从特殊年代混过来的。

理论上讲,一个合格的作家、知识分子,应该不急成败利钝追问社会的根本问题,才能成就真正对得起时代的文章。改革开放初期,知识分子刚摘掉臭老九的帽子,乍暖旋寒时候,很多问题还不能谈、不好谈,再加上那个时候大众精神生活极度困乏。别的不说,一部《李自成》,写的其实不怎么样,人物扁平、情节胡编,但全国就是有上百万人追更——因为大家没小说看啊。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

所以在那个年代,有点小才情,写点帮闲文学,轻而易举就混成作家的例子其实比比皆是。

所以你写个“此处省略xx字”的《废都》,我写个什么故事情节特别简单的儿童文学。写的东西不犯禁,帮帮闲,很轻易就成名了。

而那一代文人,很多文章写出来以后迅速的就被体制养起来了,成了作协里有编制的“大作家”。就像进了国营工厂的工人想让自己儿子“顶班”一样,这些帮闲作家们一旦进了编制内,就忍不住的想安排自己儿女顶班——当然前提条件是觉得自己子女没什么别的才华。毕竟如前所述,在中国,写文章是最软最不值钱的行当,子女真有才华,把人脉跨界置换个别的什么都是更赚的。

所以,这些体制内“作家”们的特权范围是仅仅局限在那个早已高度边缘化、圈子化、近亲繁殖的“文化体制”内部。他们的特权,无非是漏给文化圈的那点残羹冷炙——几个核心期刊的版面、一两个注水的奖项、安排个什么旧友在学校里照应一下子女,以及在地方高校里安插个副教授、弄个硕士毕业证的编制名额。仅此而已罢了。

所以,我觉得蒋和贾,充其量也就是能把后门走的大一点、“求照顾”的人脉走的多一点的“进阶版”普通人而已,只不过她们的父母和她们自己,因为从事了文学这个“脸朝外”的行当,比较有名而已。但她们手上拥有的那点资源,严格说来还不能算是真正的特权。

什么是特权,特权应该是——我在作弊开挂,你知道我在作弊开挂,我知道你知道我在作弊开挂,但你知道我知道你知道你就是不敢拿我的作弊开挂怎么样,甚至你连抱怨都不敢抱怨。

实事求是的讲,蒋和贾远没有达到这个层级,对她们的追究和讨论,一旦发起,平台根本不删帖,校方也就是象征性的护了一下短,然后马上就缩回去,丢车保帅了。两个人迅速被打倒,大众获得了一场“战胜特权”的胜利。

而我觉得特别感叹的是,在这个过程中,大众对蒋贾二人的追索,用上的美国上世纪二十年代调查记者“扒粪者”调查公共新闻的力度与热情。文人的这点破事,究竟值不值得拿出这么大的力度,这么强的战斗力去追究,我内心深处其实是存疑的。

你仔细看网民们和那些小红书、豆瓣答主们的劲头——他们跨着多语种的文献库去逐字比对蒋方舟的翻译路径,他们用最严苛的学术规范、最精密的文本分析去拆解贾浅浅那点“近亲繁殖”的论文。这种对每一行注释、每一个引用规范寸步不让的死磕精神,这种誓要查个水落石出的热情,和真查出了个水落石出的结果,在中文互联网的公共讨论中,已经很多年没有见到了。

遥想美国上世纪二十年代的“扒粪者”(Muckrakers)运动,记者们拿着这个劲头,扒出来的是标准石油公司的垄断黑幕,是华尔街金融寡头的政治勾兑,是食品加工厂里连皮带肉掉进香肠搅拌机里的底层血泪……那样的扒粪,才是在用笔杆子和真正的特权巨兽对决,挖的是这个社会根部最粗壮的毒瘤。

那样的事情,才值得公众如此关注、下那么大的力气!

当然,你说,反正下雨天打孩子,闲着也是闲着。老虎打不到的时候拍拍苍蝇不可以吗?豺狼打不了的时候,发起一下狐狸清缴运动就不行么?

蒋方舟和贾浅浅,以及她们的父母辈,他们本来自己就是拿着笔、获得社会关注的“作家”,这帮人写了那么多年,也没像你说的一样“用笔杆子和巨兽对决”么,没有么!他们就写了写帮闲文学,小情怀乃至屎尿屁了。

……也行吧,从这个角度讲,网友发起的舆论监督,并不比蒋贾两家两代“作家”对文学使命的辜负更加不堪。眼下遭遇这种问责,也算她们这种辜负的报应。

只是我在想,这也算一个标志,时代的浪退潮了,人们在用越来越严厉的眼光审视彼此,纠察谁在“裸泳”,这并无不妥,但并不能让浪潮重来。

最后,提醒一下,这年头,大家都谨言慎行、勤恳做事、老实做人吧——你有没有想过,相比蒋贾,我们这些芸芸众生,其实都是更软、更经不起公共情绪揉捏的软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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