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父母的托举,何时是个头?三联生活周刊

7/15/2026

朋友的孩子今年高考结束,查分那天并没有出现网上常见的那种狂喜场面。分数落在预期范围内,不惊不喜,稳稳地够上一所二本院校。家里人依旧按照原计划办了庆功宴,亲戚们围坐一桌完成了例行的恭贺仪式了;八月全家的海南行也早早订好,算是对孩子十几年苦读的肯定。为了这份肯定,夫妻俩提前攒下三万元预算。宴请、旅行、加大学入学要置办的行李箱和几套行头,都在这笔钱里。两年前,朋友的伴侣为了保住工作接受了腰斩的薪水,朋友自己近半年也没有工作,今年才重新找到岗位,工资比过去少了三分之一。三万元对他们来说并不轻松,未来几年孩子的学费、生活费,以及孩子报考外地学校带来的交通成本,都是压在账本上的长线支出。

就在他们努力把每一笔钱安排得井井有条时,孩子提出了新的愿望:高考三件套:手机、笔记本电脑、平板。班里不少同学都换了新的,一些同学甚至是整套的“苹果三件套”。朋友的孩子很“贴心”,说自己不挑品牌,国产就行,只希望能有一套新的。

《小欢喜》剧照

他的手机是两年前刚买的,笔记本虽然是二手,但前任只用了一年,性能完全够用,平板倒是没有,但他从未真正需要过。夫妻俩算了一下,就算全部选国产中端,也要两万多块。对他们而言,这不仅是额外的负担,更是完全没有必要的开销,于是拒绝了孩子的请求。自从拒绝后,夫妻俩已经好几天没看到儿子的好脸色了。

朋友家里的这个场景让我想到了最近正在追的韩剧《金特务:本色回归》里的一幕戏。读高中的女儿因为被同学吐槽手机太旧,像上古神器,觉得没面子。于是回到在家里又是做饭、又是对爸爸“彩虹屁”,老爸一看就知道有猫腻,于是直接问女儿:这次要多少?女儿笑嘻嘻地说:这次不要钱,只想要一部新手机。

爸爸没有答应女儿,只说她的手机能接听电话、发信息,拍照和上网都没问题,无非就是前几年的机子,还能用,就不换了。然后女儿瞬间变脸,端起自己的饭碗,直接去卧室吃,进门的时候还狠狠摔了一下门。

《金特务:本色回归》剧照

老爸很无奈。几天后“窝囊”地把新手机放在了女儿的书桌上。本来进家门对老父亲没有好脸色的她,看到手机后,马上喜笑颜开,对老爸一边比心、一边说“我爱你!”

我想,如果朋友答应了儿子的请教,估计也会换来这短暂的母慈子孝吧。

我们不能粗暴地批判现在的孩子被惯坏了、宠坏了,或者很自私,不顾家里的实际情况;也不能说他们贪心,明明已经有旅行奖励,还想继续加码。更准确的说法是,每一代孩子的成长,都带着鲜明的时代印记。大多数人都难以跳脱自己的时代环境和成长方式去思考问题,这不是缺点、是人之常情。

《少年派》剧照

我作为一名80后,当年根本没有什么高考三件套这种概念。就算你考上清华北大,普通家庭的庆祝方式也很朴素:吃几顿大餐、全家出去旅行、再买点孩子喜欢的小东西。因为在我读高中那会儿,笔记本电脑和手机还远没普及,属于真正意义上的奢侈品,家长不会轻易答应;至于平板电脑,那时候连影子都没有。

但等我上了大学,风向就变了。身边同学开始流行配电脑,条件好的买IBM笔记本,一台要一万多;条件普通的家庭,也会给孩子配个组装台式机,三五千跑不掉。明明学校的机房电脑完全够用,速度也不慢,但这并不妨碍我们在宿舍里人手一台。说实话,电脑真正用来学习的时间并不多,大部分功能都贡献给了 QQ、《康熙来了》和梦幻西游。

回头看,那些看似非必要的东西,在当时的我们眼里,就是时代的标配,是融入同龄人圈子的方式,也是青春的一部分。今天的孩子想要高考三件套,和我们当年抱着电脑刷QQ、看综艺、打游戏,本质上没什么不同。

《机智的上半场》剧照

我可以理解现在的孩子想要“三件套”的想法,尤其是中产家庭的孩子,家里条件不到大富大贵,但父母省一省还是能抠出一笔钱来置办。因为育儿方式、教育环境的改变,中产家庭的孩子,从出生、高考、工作、结婚、生子,人生每一次重点节点,几乎都离不开父母的帮助。从小时候的兴趣班、入学后的补习班、报考志愿时的咨询费、到找工作时赞助的生活费、买房的首付等,孩子们已经习惯了父母的帮助,为此还有了一个专业词汇来形容这种操作——托举。

而中产父母,大概是最能咬紧牙关最能托举孩子的一个群体。但对于那些无力托举、或者在一次又一次托举后真的很吃力的家庭呢?如果拒绝给孩子买三件套,就被冠以“不负责”的说法,是否非常不公?正如网上流行说的“生养不是恩,托举才是恩”,果真如此吗?

当今天的孩子提出高考三件套时,他们也只是站在自己的时代坐标里,被互联网上同龄人的生活方式洗脑。只是时代的变化从来不会提前通知,父母的压力却总是最先到达。孩子的需求在升级,家庭的资源却未必跟得上;孩子觉得是“正常配置”、“同学们都有”的东西,父母可能要咬紧牙关才能满足、甚至真的无能为力。

托举需要资源,而资源不是每个家庭都有。当这个朴素的逻辑被冠以“生养不是恩,托举才是恩”时,这句话确实会让一些父母寒心,不仅仅是他们努力了,也许未达到孩子的期待,还因为托举从一种意愿变成了义务,它隐含了一个别扭的逻辑:如果父母不托举,就是不够爱孩子。这显然不公平。

《欢乐家长群》剧照

说到“托举”,中国父母可谓举世闻名: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OECD)在2023—2024年的跨国教育比较中明确指出,东亚国家的家庭教育参与度显著高于OECD平均水平,其中包括中国、日本和韩国,家长在作业监督、学习讨论、课外学习安排等方面的参与度普遍更高。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UNESCO)的全球教育监测报告也呈现出同样趋势:在家庭教育支出、课外学习投入和家校沟通频率等指标上,中国家庭的投入水平远高于全球平均线,属于典型的高投入型家庭教育模式。

国际学生评估项目(PISA)的家长参与研究进一步补充了这一点,中国(北京、上海、江苏、浙江)地区的家长在学习陪伴、阅读支持和学业规划上的参与度持续处于样本国家的前列。

这还只是孩子未走出校门时的托举,更遑论儿女走入社会、生儿育女后,很多中国父母在这个过程中的帮扶。

所以,托举是恩、但不是义务;生养是义务、也可以是恩。

《小欢喜》剧照

当然,需要托举背后的原因是复杂的,包括教育竞争加剧、阶层流动压力、东亚父母对孩子未来的高期待、以及社会对成功路径的单一想象。这里有着东亚父母一以贯之对教育的重视,以及无奈。

正因如此,现在托举成了父母的刚需和孩子的底盘,托少了,孩子可能输在起跑线;托多了,孩子可能失去成长力。但关于父母托举的边界却从未被真正讨论过。由此,反而产生了一些矛盾,就是家长托举无论多少、似乎都很容易在孩子成年后引发对原生家庭的不满。

在社交媒体上,我们很容易刷到对父母没有托举自己的抱怨:父母没有在自己小时候学习特长,导致自己长大后不会一技之长,连排解情绪的渠道都没有、父母没有带自己见过世面、在学习上没有过帮助、填报志愿时没办法出谋划策、自己找工作时也无法提供关系,自己只能完全靠自己。然后准备结婚、买房子时,彩礼/嫁妆给的不够、出不起首付、等生了孩子也没办法全力帮自己带娃……

《玫瑰的故事》剧照

我看到一位网友分享过一个对比:朋友有老人帮忙带娃,而她只能靠自己。有人帮忙带娃的,因为不用担心孩子生病谁请假、加班谁接送、周末谁陪玩,他们可以把全部精力都放在工作上。升职加薪的速度自然快,房贷也比博主早还得差不多了。算下来,他们的人生节奏比他们快了至少十年。

而博主这边,孩子的一切都得自己扛,孩子发烧了要请假,幼儿园放学要赶着接,临时加班还得想办法协调。那些看似琐碎的事情,日积月累就成了沉甸甸的差距。原本起跑线差不多的两个人,因为一个有托举、一个只能硬撑,人生的进度条就这样被拉开了。

“众人拾柴火焰高”,有人托举自然比单打独斗要走得快、站得高。但问题是,在养育孩子这件事上,对托举从未有过一个清晰的定义。每个人对托举的理解都不一样、诉求也不一样。如果不结合自己的实际情况、真正需求和对方拥有的资源理清楚,托举就很容易变成索取,最后变成取而不得的怨气。

《九部的检察官》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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