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大学生靠“烧脑”拍出神级综艺南方周末

5/16/2026

几乎没人预想到,一档韩国小众综艺会成为开年至今备受关注的口碑黑马。它以智力竞技游戏的形式,邀请选手们进行七轮生存挑战,最终决出胜者。

十位选手都是素人,没有精心装扮,大家光脚或穿着一次性拖鞋,在租来的别墅里玩游戏。灯光和拍摄也十分简陋,镜头甚至偶尔失焦。冠军的奖励只有300万韩元,相当于一万多元人民币。

2026年1月初,YouTube上一个新账号陆续上传了这档名为《四个愿望》的真人秀,起初乏人问津。后来随着口碑发酵,节目开始引起关注并传播至海外。视频被搬运到B站后,观看量总计超过200万;豆瓣4800多人打分,评分高达9.4,跻身第一梯队高分综艺。

一位豆瓣网友说,这档节目再次证明:“一个综艺的灵魂永远是优秀的脚本……一个低成本素人综艺,被拍成了险象环生、张力拉满的震撼大作。”

近些年来,这类被称为“脑综”的烧脑节目在韩国并不少见,以极致的脑力比拼和人性博弈取得令人惊叹的节目效果,接连出现了《The Genius》(天才)、《思想验证区域》、《大逃脱》等高分佳作。

但是,和这些成熟的大制作相比,横空出世的《四个愿望》一看就不是电视台或大平台的手笔。它既没有精良的服化道和布景,也没有明星站台,唯一的看点只有内容和创意。究竟是怎样一个神秘的“草台班子”,推出了这档被奉为“神作”的综艺?

通过YouTube简介里留下的邮箱,南方周末记者联系了《四个愿望》的制作团队,不到一小时就收到了回复。这是一个名为MINDZERO工作室的大学生团队,负责运营和宣传的金瑞英(文中韩文名皆采用音译)在邮件里说,他们一直在密切关注B站和豆瓣上热烈的反馈和讨论,但遗憾因语言和距离限制无法与中国观众进行更深的交流。

于是,他们十分乐意地接受了南方周末记者的英文采访,由金瑞英收集了制作组多位成员的回答后,为我们揭开这档节目的幕后过程。

1 “原来世界上还有如此聪明的人”

两年前,20岁的裴采云是韩国科学技术院(KAIST)的在读大学生,主修电气电子工程与计算机科学,一次偶然的机会,他在学校公告栏看见《四个愿望》嘉宾的招募信息,填了报名表后被选中参赛。

其他选手有的和他一样是从公开招募中挑选,有的则是制作团队从相识的人中定向邀请。通过远程面试,制作方会提供一个简易游戏的规则,评估选手的主动性,看他们能否基于规则,逻辑清晰地阐述自己的策略。“我们认为,真正的自信不是空谈能力,而是能用策略说服他人。”金瑞英告诉南方周末记者。

十位选手都很年轻,有韩国顶尖高校的大学生、数学奥林匹克竞赛选手、魔方还原纪录保持者、密室逃脱创作者、游戏设计师等等,共同的特征是,对脑力生存游戏抱有浓厚兴趣。

第一轮是卡牌游戏,明面规则看似简单:每位选手被随机分配七张数字卡,玩家们两两走进交易屋,分别秘密提交一张卡牌比大小,卡牌较小的玩家扣一分,否则加一分。

第一轮卡牌游戏比大小(左上角中文为字幕组名称,下同)。(资料图)

根据得到的积分,选手需要尽快完成八种不同的任务,速度最慢的两位面临淘汰。而有些任务看上去根本不可能达成——比如,“背叛者”任务要求在对决中,己方比对方多得1分;“同路者”任务则需要对决的双方同时获得1分或以上。如果达成最难的任务“绝对者”——双方同时获得10分,不仅能够立刻取胜,还能决定剩下的玩家谁晋级。

仔细想想,比大小是零和博弈,也就是说,要么己方得1分,要么对方得1分,双方分数相加总和必然为0‌,怎么可能有人只多得1分或双方同时得分,更别说同时获得10分?

实际上,玄机就藏在游戏规则中。提交卡牌需遵循一定顺序,出错会被扣1分惩罚。那么,完成“背叛者”的要诀就是:先故意出错牌扣1分,然后在下次出牌时比对方更大,就会得到我方0分、对方-1分的结果。

另一个秘密暗藏在规则说明里,“卡牌较小的玩家扣一分,否则加一分”,也就是说,如果双方的卡牌数字一样大,将会同时加1分。只要平局,就能完成“同路者”任务。

聪明的玩家们逐渐拆解出了这些奥秘,在紧迫的两小时里惊险地达成任务。晋级的选手正庆幸之际,却完全不知道,仅在游戏开始5分钟后,就有人已经破解了如何达成“绝对者”的最终任务。

李宗明是KAIST的机械工程博士生,三阶魔方最少步数还原韩国纪录保持者,同时也是知名的谜题设计师。他穿格子衬衫,戴眼镜,出场时并不起眼,但很快显露出少年天才的特质。他用5分钟破解所有隐藏规则,并寻找伙伴达成同盟,轻松赢下这轮游戏。

李宗明。(资料图)

随着比赛一轮轮进行,每个人的才智和策略能力高下立判。一位被淘汰的选手感叹,和大家相比,自己被淘汰是应该的,“原来世界上还有如此聪明的人”。

2 "这段时光绝不短暂"

然而,仅凭聪明却无法赢到最后。

每轮比赛的规则纷繁复杂,考验选手们不同方面的能力,除了个人竞技也有团队作战,并且故意在赛制中鼓励背叛。节目里的人际关系暗流涌动。

随着游戏的推进,这张选手关系图中的关联箭头增多,组成一张网。(《四个愿望》节目组供图)

制作团队告诉南方周末记者,为了避免某一个稳固的同盟从头至尾掌控全局,他们刻意设计了变化的赛制,比如强制拆分队伍,或是在同盟形成时开启个人赛,制造新考验。在倒数第二轮,他们设计了两种不同的晋级方式,确保进入决赛的两位选手不可能来自双人联盟。

随着比赛推进,大家逐渐崭露截然不同的个性和游戏风格。有些选手擅长说服他人、主导团队,也有人习惯单兵作战。

李宗明原本是制作组心中的夺冠热门之一。入场介绍时,来自延世大学数学系的吉浩宗说,“希望以信赖为基础组成可靠的联盟”,立刻得到了李宗明的信任,两人开始并肩作战。然而在第二轮比赛中,他们所在的团队不幸落败,最终必须从二人中淘汰一个,不擅长语言类游戏的吉浩宗止步于此。

痛失队友后,李宗明不再进入稳固的同盟,并且被其他人视为最大威胁。决赛之前,他最终被剩余三位选手联手淘汰。制作组在剪辑阶段分析了选手互动和游戏细节后,认为这样的结果“恰好源于他个人主义的打法风格”。

裴采云和权慧秀组成了另一个颇具竞争力的同盟。裴采云擅长计策和分析,而权慧秀是密室逃脱从业者,也是智斗游戏社群中的资深玩家,社交能力出众的她负责沟通,经常能快速制定策略并说服其他玩家加入合作。

裴采云(右)和权慧秀(左)结成同盟。(资料图)

裴采云思路清晰地对着镜头讲述,和李宗明相比,他的优势是,敢于毫无保留地信任队友。但是,当这个双人同盟争夺最后的决赛名额时,面对个人与团队利益的冲突,权慧秀在万般挣扎之下背叛了裴采云,同盟就此瓦解。

不过,裴采云仍然凭借出色的个人计策赢得比赛,并且一路夺冠。制作组称他为“低调强者”(quiet powerhouse),没有预料到他会是最后的冠军。

金瑞英解释,设计环节时,他们通常避免单一能力考核,否则会让结果变得更好预测,降低观赏性。“从这个角度看,最重要的素质或许是:面对未知考验,能最大化利用自身资源,即便身处困境也能坚定前行。”

高丽大学英语教育系的大学生裴俊成不太擅长逻辑类游戏,其他选手积极商量计策时,他常常落寞地独自待在角落。

某一轮比赛中,权慧秀积极拉拢其他人配合自己的方案,后来才得知,这个方案将会无意中导致裴俊成被淘汰。她找到裴俊成想弥补他,裴俊成却缓缓道出真相:他刚开始比赛时信心满满,但不管怎么努力思考,总是被人抢先一步;他赌上一切背叛了团队,试图取胜,最后却只是被人利用。之后他再没有勇气主动接近谁,而是把资源转让给曾经背叛的队友,主动成为了最后一名。

得知这一切,权慧秀愧疚地哭起来。她把自己的特殊道具送给裴俊成,希望尽可能帮他走得更远。

裴俊成最终在一个拼图游戏中落败。根据规则,他需要将不同长度的长条尽可能多地放进5×5的方格,不论怎样翻转,显然都无法把边长为6的方格放进去。不等时间用完,他直接宣布了放弃。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节目通过后期剪辑向观众展示:其实只要把长条斜过来,就可以把所有长条都放进去。那个5×5方格就像走入死胡同的既定思维,换个角度,或许就能柳暗花明。

《四个愿望》中拼图游戏的解法。(资料图)

不论是淘汰后的遗憾悲痛,还是背叛时的挣扎为难,智斗之外,最令人动容的往往还是难测的人心。当南方周末记者问起,为什么在这么短的比赛时间里,选手们却在情感上如此投入,金瑞英说,“虽然只有短短四天,但充满密集的策略思考与情感交锋,对他们而言,这段时光绝不短暂”。

3 始终怀揣野心

整个节目最初只是源自突发奇想。导演金兴宁有一天忽然萌生了制作这档节目的想法,“开始了这场近乎鲁莽的挑战,而实际过程也比想象中困难得多”。

他召集团队开启项目。制作团队一共11人,两年前拍摄时都是在校大学生,专业涵盖数学、计算机科学、消费者研究等等,但没有人主修广播电视专业。他们常年活跃于益智游戏社群,有丰富的游戏经验,就是不懂得如何制作节目。

他们把工作分为游戏设计、制作、现场执行、项目管理四大板块,每个成员都身兼多职,至少参与两个板块。

金兴宁是团队的灵感源泉,擅长非常规的思考方式。谈起这位召集人,金瑞英说,“他有时看似重理想轻现实,但总能将不可能的概念落地为实际作品,证明这份动力绝非年少轻狂。”她认为金兴宁最突出的,“是对热爱之事倾尽所有的纯粹热情”。

他们众筹了一些钱,剩下大部分资金都来自团队成员的个人积蓄。

前期筹备花费了三个月。有人负责设计游戏,节目中所有游戏均为原创。有人制作道具,综合考虑了材质、拍摄效果等等后,用3D打印制作了全部核心道具。AI也帮了一些忙,生成了游戏里的插画,以及制作主题曲。

游戏的设计是环环相扣的,比如,如果没有人解开第一轮的“绝对者”任务,之后环节的关键情节就不会发生。但是,“我们选择相信玩家的实力和野心”。

现场录制横跨两个周末,总共4天,远远超过了原计划的时长。正式拍摄时,制作团队发现最难的是要在比赛中间不断捕捉选手的内心想法,但他们很难在不打断游戏的情况下找到合适的采访时机,导致拍摄严重超时,经常持续到凌晨。“仔细看画面能发现,随着剧集推进,主持人的黑眼圈越来越重。”金瑞英说。

到了剪辑环节,难度更加升级。他们既想吸引普通观众,也需要满足脑力游戏爱好者,同时还要打造新账号的口碑,于是对剪辑进行了反复斟酌,光是片头就修改了很多次。

《四个愿望》节目开场。(资料图)

比如,其中一轮比赛是记忆类游戏,选手需要记住尽可能多的细节。制作组在剪辑时陷入了纠结:如果长时间展示全部信息,观众就很难体会到选手思考的悬念,但如果信息消失太快,普通观众又容易跟不上。最后,他们决定只展示选手当时实际记忆的信息,让观众代入选手的思维。可是这做起来并不简单,需要剪辑时逐帧回看采访片段与游戏画面,还原每位选手的记忆轨迹。

这也是为什么录制完成两年后,节目才正式播出。现在,部分团队成员已经从大学毕业了。

他们把自己的深刻体会剪进了第一期节目:“你在这里遇见的,都是你的同伴。”

如今回看,整个制作过程异常艰难,金瑞英代表制作团队告诉南方周末记者:“尽管深知实操难度,但我们始终怀揣野心:只要给予时间与资源,就能打造出超越现有作品的节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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