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近平政权如何看待文革?德闻

5/16/2026

1966年5月开始的文化大革命, 被中国官方称为“十年浩劫”。虽然后来中共正式“否定”了文革,但60年后的今天,中国人还是几乎无法公开讨论这段历史。研究文革历史的科隆大学教授文浩(Felix Wemheuer)用中文接受德国之声采访, 分析了背后的原因。

对毛泽东的个人崇拜中,林彪(前排右二)扮演了重要的角色。图像来源: picture-alliance/KPA/United Archives

德国之声:今年是文革开始60周年。文革在当今中国虽然不完全算一个禁忌话题,但几乎没有什么公共讨论的空间。在文革结束后的80年代,中共对文革是持否定态度的,在社会开放的过程中,也有过不少的反思和批判。但今天的领导层对文革的态度是怎样的,有哪些变化?

文浩:我认为,今天中共的领导基本上还是按照80年代的的说法,在看文化大革命。1981年有一个很重要的“关于建国以来党的若干历史问题的决议”。在这个决议,彻底否定了文化大革命,说毛泽东犯了“左倾”的错误,发动了文化大革命。但是比方说迫害群众啊,迫害干部的责任,就都放到“四人帮”和“林彪集团”的身上,所以他们是替罪羊。

在习近平的领导下,2021年中央公布了“关于党的百年奋斗重大成就和历史经验的决议”,肯定了81年的这个说法,要“彻底否定”文化大革命,说文革是十年内乱,对党、国家和人民造成了建国以来最大的损失。这个决议也说明,文化大革命是一场灾难,所以这个说法没有改变。

但是2021年的历史决议和1981年有一个很大的区别,81年的历史决议要给党和人民解释,毛泽东犯错误的原因和说明文革具体的“冤假错案”。但是2021年的历史决议,在习近平的领导下,他要强调党100年历史的这些伟大成就,所以他虽然还是彻底否定文化大革命,但是他不愿意再谈那些事情的细节。

原因在哪里?我觉得,他们也知道,这个对共产党很不光荣。比方说,北京的红卫兵运动,1966年的“红八月”的时候,那些名牌大学、名牌中学的学生曾经打死老师;然后在“破四旧运动”中,那些群众破坏了中国很重要的文物等等。党内的斗争发展到群众两派武斗,这个过程中在一些地方,可以说发生了内战,死了不少人。所以今天的领导人认为还要彻底否定文化大革命,但是他们可能担心年轻人和人民知道太多具体的事情。

德国之声:习近平和他的家庭也是文革受害者,父亲习仲勋曾被打到,他本人被迫下乡劳动。有过这样经历,他在掌权后,中国人对文革、对毛的批评性反思反而受到了加大的压制,如何能从他个人角度解释?您觉得文革对习近平产生了什么影响?

文浩:这个很难说,实际上他谈了这个事情不多。文革结束以后上台的领导人大部分都是文革的受难者,包括邓小平。他们可能是从党的利益考虑一些问题,比方说邓小平可能有很多原因,要彻底否定毛泽东,当时党内也讨论过要不要搞一个“去毛化”,像苏联的“去斯大林化”一样,但是最后他们决定说,毛泽东犯了一些错误,但是他还是伟大的革命家。如果完全否定,共产党的合法性会受影响。

习近平的生活中,当然还有一个重要的事情——他文革的时候在农村插队的经历。现在官方的宣传特别美化那段时间,说习近平当时就是跟普通老百姓、普通的农民接近啊,跟他们一起生活,他特别了解这些普通人的生活。我觉得这也是一个变化,因为文化大革命结束后,特别在80年代,在很多的书和回忆里,认为经历插队的知青是“失落的一代”,因为那些知青没有机会上大学,没有机会学习等等。但是在今天的中国,那个话语已经改变了。一个说法是“青春无悔”,对吗?可能也跟政府搞的那些宣传有关。

习近平多次提到所谓的历史虚无主义的问题,就是说一些人会利用共产党犯的错误否定那些成就。他也几次谈过苏联解体的的问题,说当时戈尔巴乔夫犯了一个很大的错错误,让人民公开讨论十月革命和党史问题,不少人开始否定十月革命,否定列宁否定斯大林。习近平也认为苏共自己破坏了它的威权和合法性。他要避免在中国发生同样的事情。所以历史错误可以讨论,但是政府一定要控制规模和范围。

德国之声:现在中国政府对这个话题讨论的控制,是以一种什么样的规模和方式体现?

文浩:我觉得跟十年以前比,可以说一个是在大学里有变化。以前的学者可以在小规模下研究文革,在课堂上讨论、安排些专题研讨啊。现在这个就很难,特别是年轻的学者,现在多开始选择那些不敏感的题目,不少史学家都转到清史和民国史,因为不包括49年以后历史。

敏感话题越来越多。比方说十年以前,还有一些文革经历者安排一些讨论。比如有一本杂志叫《记忆》,很多的作者是以前的知青,红卫兵、造反派,他们要反思文革。一段时间里,他们那种小规模讨论还在继续。但是后来,那些编辑大部分都离开了中国。现在他们在美国出那本杂志。所以这个规模越来越小。

另外一个问题是亲历者逐渐老去,很多经历者文革开始时可能二三十岁,现在多是七八十岁以上,一部分人当然已经去世了。那段历史的经历者,在讨论这个问题的时候,他们还是一个很重要的动力,所以如果他们不在了,不知道由谁来提那些问题和进行反思。

德国之声:一些学者和活动人士在海外进行的一项工作是,搜集官方叙事以外的中国历史,包括文革历史的原始资料。比如“民间档案馆”、以及宋永毅先生的“文革数据库”。在中国目前的社会氛围下,您如何评价这类工作的意义。

文浩:文革实际上是一个很特殊的历史时代。特别是从66年秋天到68年间,那段时间中央政府不完全能控制那些群众运动,所以当时很多群众组织他们就乱发内部资料啊、毛泽东的内部讲话啊,有自己的小报。然后80年代的时候,一段时间有很多资料被当废纸卖到二手市场,政府当时也不怎么管这个事情。所以文革的资料很多是在民间的手里。

这跟文革之前和之后不一样,此后政府很严格会控制档案馆系统。有的时候可以查到地方档案,但是中央的档案大学的学者都是查不了的。所以我觉得,这方面文革是一个很好的研究的题目。你刚才说过一部分的资料已经在国外,一个是宋永毅和他的朋友建了一个很大的资料库,另外还有在德国弗莱堡大学有一个公开的网络资料库,里边有很多关于80年代平反冤假错案的资料。

所以这个资料还是有,很多人可以用,来写博士论文、写书。我觉得在中国还有不少人收集那些民间资料,当然比以前有难度。但其实,特别是关于文革初期,我们有很多的资料,最大的问题可能是很多年轻人现在不关心这段历史,或者不敢做研究,所以实际上做研究的人太少了,我觉得这是现在最大的问题。

如果完全否定毛泽东,共产党的合法性会受影响。图像来源: AP

德国之声:您说到年轻人不关心这段历史,是不是也因为他们很少能看到公开发表的新内容,也许只能在社交媒体上看到一些碎片化的,个人怀旧式的东西。这会不会造成一种认知上的缺失或偏差?

文浩:我觉得比方说在哔哩哔哩还能找到一些有意思的内容。你搜索“文革”,它没有结果;但是你比方说搜索那些受害者的名字,还是有不少有意思的视频。当然也有一些人怀念文化大革命,特别是那些新毛派,有的人对中国的现在的社会情况不满,觉得贫富差异太大、年轻人找不着工作等等。但是我觉得那些新毛派的声音和范围,官方也在控制。

我觉得官方也不想让人们了解文革66年、67年的那些情况,群众开始造反批斗干部啊,就是说老百姓可以不听地方干部的话,用毛泽东的舆论呐,“造反有理”呐这些话语。这个官方也要控制,不支持。包括那些新毛派一部分也是反对今天的政府,一部分是拥护的,他们也有一些内部冲突。

我发现包括在西方。不少学者也已经对文革基本的历史没有太深刻的认知,他们觉得啊,文革就是北京66年的“红八月”,学生打死老师啊,但是后来发生的事情很多人不知道。最残酷的武斗发生在比方说广西、四川、安徽,山西,浙江, 在一些地方军队内部有分裂,打起了内战。

现在有一些新的研究,关于文化大革命什么时候最多的人非正常死亡,其实不是在66年红卫兵搞“红色恐怖”的时候,而是在所谓的“绿色恐怖”时,在68年的时候,在军队领导下成立了革命委员会以后那时候很多人被逮捕枪毙。我觉得这是在中国最敏感的话题,讨论军队在文化大革命里的角色。

德国之声:当今中共对社会的全面管控、意识形态宣传以及个人崇拜,让很多人觉得这个是有浓厚的文革印记,甚至有个说法叫文革2.0或者“二次文革”。您怎么看这个说法?

文浩:我不同意这个说法,因为我觉得文革中的中国社会和今天的很不一样。文革中只有一种意识形态,那就是对毛泽东思想,你不管有什么想法,你不管有什么利益,你都必须应用。同时也有民间的个人崇拜,他们只是用毛泽东的话,比方说为了斗干部啊。当然也有中央政府安排的个人崇拜,比方说为了赞扬毛泽东,林彪当时在其中有很重要的角色。

我觉得今天的中国社会,有各种各样的思想。很多中国人还是有机会看到世界。在中国当然有官方的宣传,但是还有其他的新儒家、西方的马克思主义、新保守主义、自由主义这些都还存在。另外习近平也不是一个理论家,我觉得官方宣传的习近平的思想理论体系是无法跟毛泽东相比的。

习近平刚上台以后,好像有一些官方搞的个人崇拜的现象。但是我觉得过了一段时间,他们好像发现,可能这个对政府不太有利,因为觉得不少人也不把它当一回事。比方说,官方宣传的书“习近平的七年知青岁月”,里面的一些说法,就变成了玩笑。所以我觉得,在21世纪,如果要搞这种个人崇拜,也是不太容易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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