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短剧火了，女演员靠摆摊过冬

过去半年，横店短剧演员宋年欢拍戏的日子，分别是1天、1天、2天、9天、0天、0天。去年还挤着多个剧组的片场，如今没了人影。手机里100多个演员通告群，也一个个沉寂下去。还有人说话的，她反复点开，又往上翻翻，来来回回那几条消息。身边的朋友纷纷离开，宋年欢不甘心留了下来，想再找找机会。这个来自贵州农村的女孩喜欢表演。三年前，她辞去月薪上万的工作来到这里，从一天一百块的群演做起，戏越接越多，还演上了短剧女主。今年，能接到的戏却越来越少。为了交上房租，她在街头支起摊位，一遍遍吆喝：“手打柠檬茶，清爽解腻的手打柠檬茶！” 她也不知道，眼下这个冬天要怎么过。天气渐冷，茶越来越难卖，有客人问，卖不掉茶怎么办？女孩笑着模仿AI短剧回答：“倒掉。规矩立住了，以后的路才能越走越稳。” 说完，自己又有些心酸。现实中，她舍不得倒掉剩茶。有时一直等到凌晨三点，实在没客人，才肯收摊。以下是宋年欢的讲述：

手机里有100多个演员通告群，我每天早上都翻一遍，现在还有消息的就二十几个。有时连着几天，都是同样的几条。我以为自己没刷新，退出来再点进去，还是那几条，又往上翻翻，怕漏掉适合的角色。去年戏多，微信里到处是没读的红点。一条组讯接着一条，往上翻好久才能看完。现在不光通告少了，片酬也降了。不少组讯要求主演在红果有五万、十万以上的粉丝，预算却从几千块降到一千块以内。还有男女主一天三百的，过去这个价格，找的是没名字的小配角。可我还是得盯着。看到合适的角色，赶紧把资料发过去。以前我会说清楚，最低多少钱。现在报完价，还得补一句：“预算不够，价格可以商量。演不了角色，演特约也行。”但很多时候，最多回一句“收到”，就没下文了。我也带着资料去线下跑组。以前戏多，一天跑几个组，试完台词赶紧去下一家。现在可能几天才见到一个组，就想把这一次试好。拿着台词琢磨一两个小时，只要不耽误人家下班，就多准备一会儿。

在一个筹备中的剧组试戏。试完也不急着回家，去附近影视公司多的地方，硬着头皮一家家进去问：“最近有没有准备开拍的戏？”有些眼熟的公司，到了门口才发现已经关了。进组时住过的几家宾馆，也贴着出租、转让。路过拍过戏的片场，我也会进去看看，万一有剧组在拍，还能递一份资料。去年一个片场能挤着十几个剧组，前面的没拍完，后面的已经在催。现在很多片场空着，有些刚装修好，也关门了。

去影视公司递交演员资料，寻找试戏的机会。年前，大家已经在讨论AI剧了。我看过一些，人物的脸都差不多，皮肤没质感、表情僵、动作怪，有时多出一根手指。我看着有些尴尬，觉得跟动画片差不多。动画片一直都有，我们不也一直在拍戏，没觉得它会带来多大冲击。今年三月，我看到了短剧平台取消真人短剧保底的消息。之后打开红果，推荐页里的AI短剧越来越多。现实里，我能接到的戏却越来越少。五六月，我只拍了两天戏，一天三百块，还是朋友帮忙塞进去的。去年朋友公司还有百部计划，一个月能拍八部、十部。今年三四月份，他们还在拍去年签的戏，多少有些活儿。到了下半年，也没什么项目了。九月份我再问，他已经回了老家，说等有项目再回来。我想不能一直这么等下去。摆摊至少能有些收入，每天也有事做，不用整天守着手机，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消息。最开始卖小玩偶。专门去义乌看了两三天货，一样样挑。没想到第一次出摊，就遇上了城管。我没什么经验，匆忙收好东西，拉着车过路口，一不留神，玩具撒了一地。还没来得及回头捡，就被经过的车轧碎了。我当时就在街上哭了。不只是心疼那些小摆件，一直没戏拍的难受，好像也全涌上来了。

家里还留着摆摊时没卖完的小摆件。卖了一个星期，买的人不多。朋友说夏天可以卖点喝的，我想起在广东工作时喝过的手打柠檬茶。我有柠檬茶老板的微信，她也很慷慨，把配方告诉了我，我就开始学着做。自己试了好几天，又叫朋友过来尝，再一点点调整。 7月中旬，我的手打柠檬茶摊支起来了。朋友们拿短剧里逆袭的套路开玩笑，说我是“重生之我在横店卖手打柠檬茶”。我们拍过不少这样的剧本，一个人落魄到底，后面又一路翻身。现在轮到自己摆摊，没有剧本，能先赚点钱，把生活顾上就行。

出摊前，烧水泡茶，为当天的饮品备料。

在街头摆摊。

站在横店街头。

在剧组拍戏。那时组多，一天十几个、二十个，根本跑不过来。有时拍完，副导演觉得我演得不错，又把我拉进新的演员群。攒了些经验，我开始接特约和小角色，可以在剧组化妆。有时凌晨三点才收工，五六点就得去化妆。男女主能排到八九点，甚至十点，多睡一会儿。来横店差不多两个月，我看到一条招女主的通告，写着“预算低、接受新人”，就把资料发了过去。试完很快定了我，演一个世家的千金小姐，一天一千块钱。演特约时，拿到的台词都是手机截图，别人圈出几句，让我背好。那次有了一整本剧本，我专门买了不同颜色的荧光笔，划出台词，用小标签标好场次。主演会专门安排一天定妆、试衣服。服装老师拿出几套让我试，等我挑完，其他角色再选。当时我特别高兴，终于也当了主角。拍短剧节奏很快。项目定下来，就赶紧找人、拍摄、剪辑、上线。有些相似的剧本，几家公司同时拍，谁先上线，谁就可能拿到更多充值。我学表演时，习惯有停顿、带一点腔调，到了现场就得尽量快说。自以为够快了，导演还在催。有一次从早上拍到第二天早上，差不多二十一个小时。但钱也挣得多，那部戏拍了五天半，拿到五千多块钱。演完这部，我开始接一天四五百块钱的角色，没再做过群演。为了多拍戏、积累经验，我不太挑角色，有时一个月能进八九个组，拍不到半个月，就能拿到大几千块钱。那时不愁没戏拍。演员群每天几十条通告，朋友圈里经常有人发“开机大吉”“充值过亿”。秘书、面试官、医生、丫鬟，我都演过。前几天还在明清宫苑拍古装，过两天又去广州街演民国戏。横店到处都是剧组，一个摄影棚几个组同时拍，连领衣服都会排错队。问副导演哪辆是我们的服装车，他说红色的，抬头一看，好几辆红色。盒饭也放在一起，听见喊吃饭就去拿，有时拿了别的组的，自己组的又被别人拿走。拍电梯戏更麻烦。男女主刚进去，门一关，别的楼层又有人按电梯。镜头等着拍他们下来，门一开，里面站着别的组的人。每天几点收工说不准，我不敢把戏排得太近。拍完一部，先回家睡一天，晚上缓过来，再找明后天的通告。拍戏慢慢稳定下来，我跟三个演员朋友合租，每人每月房租一千多。大家都忙，一两个星期碰不上面，难得凑齐才一起吃顿饭。有的朋友从一个组的酒店直接搬去下一个组，干脆不在横店租房了。戏一部接一部，我也想往上争取。去年计划少接特约，多演有明确角色的戏，把片酬稳在五百以上，有时也能拿到八九百、一千。角色不一样，在剧组里地位也不一样。演百姓、员工，让惊讶就惊讶，让唯唯诺诺就照着做，没什么发挥的余地，动作不达标还会被吼。演女二、女三，就能跟导演商量，哪句台词奇怪，能不能换个说法。他愿意听，有时也觉得我的想法不错。去年我挺有信心，大环境好，接不上高价的，退一步还能演特约。一天三四百，拍十天也有三四千，总能挣到钱。只要努力，总能慢慢往上走。每次拍完戏，我都在手机表格里记下片名和演的角色。算上特约，前两年已经演了上百部戏。有的戏留下的镜头不多，但表格里的记录一直在往下添。

手机里记录着拍过的戏和演过的角色。

今年，我的表格里空荡荡的。过完年，我很早就回了横店，准备接一些好角色，没想到戏会少成这样。头一两个月还能等，时间久了，真的会崩溃。每天失眠，熬到天亮才能睡着。有劲不知道往哪使。朋友们也在讨论AI短剧，说这部做得好、那部有意思。我起初只是随手看看，慢慢也看了进去。AI进步得太快，让我吃惊，也有些害怕。我比较喜欢古装剧，AI做的仙侠、玄幻，确实有厉害的地方。我们拍短剧，嘴上说十万大军，后面可能只站着七八个人，AI却能把那个阵势做出来。还有修仙、魔幻题材里那些想象出来的场景，真人不是不能拍，但得花很多钱做后期特效。偶尔刷到仿真人的AI剧，我甚至会迟疑一下，到底是真人还是AI。皮肤上的纹理都做得很细，不看下面“AI生成”的提示，真不一定能马上分出来。连人物说话时的停顿、情绪变化，也越来越自然。我都不敢说自己比它演得好，比如哭戏，我有时哭不出来，它却能随时做到。 AI短剧节奏更快，篇幅短，梗又密，几句话就有一个笑点。再回头看有些真人短剧，反而觉得拖。真人短剧发展了好几年，AI几个月就追了上来。身边熬不住的朋友一个个离开，有人回老家，有人找别的出路，最早合租的三个室友，今年也都走了。有一些朋友去景区做了NPC，也劝我过去看看，说也是表演，但比拍戏稳定，每天工作五六个小时，景区关门就下班，不用一直熬夜。我听着挺心动，想先在横店找，至少可以先留下来。但打听后发现，横店做NPC竞争很激烈。这里最不缺的就是演员，大家没戏拍，都在找出路。总得先把房租和生活费挣出来。

推着摆摊的小车，去路口出摊。刚开始摆摊没经验，我在那傻站着。旁边大哥劝我吆喝，说得让大家知道我在卖什么。可真要开口，我又不好意思。有个常来喝柠檬茶的大哥挺支持我的，说帮我一起喊，让我大声点。我喊一句“手打柠檬茶”，他就接一句“清爽解腻”。开始声音很小，还忍不住看周围的人。喊着喊着，我也顾不上面子了，挣到钱才是真的。我放开嗓子喊：“手打柠檬茶，清爽解腻的手打柠檬茶！”好像把接不到戏的压抑也一起喊了出来。

给周围的客人送试喝柠檬茶。一个人晚上摆摊，也会碰到不知道怎么应付的事。有一次，一个人喝多了，他看过我直播，过来说给我一百块钱，让我跟他拍一天段子。我笑了笑，说不用了。他不走，又说：“那两百、三百还不够吗？” 他接着说：“你三百块钱的特约都接不上，三百包你一天还不行？”我听着特别不舒服，我只是出来卖杯茶，还要人拿没戏拍这件事说我。但一个人在那，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也不敢争，只能不理他，挺害怕的。后来烤鱼哥和豆腐哥过来帮忙，我也叫了朋友，人才走。更多人是来支持我的。有人在网上看了直播，专门过来买一杯，说靠自己的双手挣钱，不丢人。也有做影视的人来吃夜宵，做灯光、摄影、制片、统筹的都有。听说我是演员，他们会说，留个联系方式，有角色可以合作。我加过七八个人，把资料发过去，之后没什么回应。有时候聊起来，他们也一样，没戏拍，都闲着。有个群演经常来喝茶，说一两个月只拍了两天。听他说这些，我也不知道怎么劝，自己也是一样。像他们这样来喝茶的，我就少收两块钱，大家都不容易。

演员朋友来摊位帮忙，最近也很少接到戏。

和一位群演朋友聊天。每天晚上八点左右，我在家做好茶，推车出摊，一直摆到凌晨一两点。有了摊子，每天都有事要操心：柠檬该补了，杯子快没了，要不要再学几个口味。事情一件件做完，这一天就没那么难熬。普通的柠檬要捶十几二十下，加香茅的一款得捶七十多下，香味才能出来。捶得多了，手腕的关节一直疼。过去吃饭花一百多，我会开玩笑说，今天吃掉一个群演的钱；花三百，就是一个特约。现在买什么，脑子里算的都是，这得捶几杯柠檬茶才能挣回来？八月份最热的时候，周围吃烤鱼、炸豆腐的顾客都想喝杯冰柠檬茶，一天能卖二十多杯。一个月下来四千块钱，扣掉成本，还够付房租和生活费。入秋后，有一阵连续几天降温，一晚只卖一两杯、两三杯。风吹过来，我站在车旁边都冷得起鸡皮疙瘩。十月份，一些AI剧的梗特别火，我每天都能刷到。故事差不多：主角开店，隔壁来了个黑心老板压价格。主角不为所动，说怕没生意，“但更怕丢了良心、坏了规矩”。最后隔壁被查，顾客又都回来了，“老板，你家贵是贵了点，但吃着不烧心。” 跟实拍短剧很像，一个火了，大家都跟着做。换家店、换个人，还是那套故事，台词语气都一样。有一次直播，有人问我茶卖不完怎么办，我张口就学着里面的语气演：“倒掉。规矩立住了，以后的路才能越走越稳。” 说出来好笑，自己又有点心酸。现实里哪能这么轻易地说倒就倒。每次茶剩得多，我都舍不得倒，万一有人吃完东西，还要过来喝一杯呢。有时旁边的摊位都收了，我还在等，一直等到凌晨三点，实在没人了，才肯把剩的茶倒了。

收摊时，倒掉没卖完的柠檬茶。

凌晨两点，收摊后推着小车回家。网友们劝我天气冷了去做热饮、卖麻辣烫，我也想过，但总觉得摆摊是暂时的。换东西卖，又得学、得添设备，钱花出去，不知道多久能挣回来。我给自己一个期限，一直没戏的话，可能待到过年就算了。演戏是我喜欢的事，就这么放下，还是舍不得。只要能靠它维持生活，我就觉得很好了。到了11月份，又要降温了，不知道我的小摊还能撑多久，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接上下一部戏。前两年一直听人说影视寒冬，到现在才切切实实感受到。天气冷了还会暖和，行业的寒冬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暖。

没戏拍的时候，也会去爬山，看看山下横店的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