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对华竞争力量或将抬头?
编者按:美国中期选举落下帷幕,民主党即将重新掌控国会参众两院。国会权力格局变动,将如何影响特朗普政府的对外政策?中东冲突、俄乌局势、美欧同盟、印太战略将出现何种连锁反应?本期《洞见全球》带来上海国际问题研究院美国研究中心主任吴莼思的深度观点,为您解读未来两年美国外交的可能性与边界。 国会“蓝潮”多大程度改变特朗普外交路线? 从美国制度设计来看,外交政策是总统自由裁量权最大的领域。作为国家元首、政府首脑与三军总司令,总统在外交安全这类高政治、高敏感事务上拥有很大操作空间,国会议员往往并不熟悉相关领域,干预能力有限。因此,民主党此次大胜,对特朗普国内政策的影响会更加直接,对外交领域的制约力度相对有限。 然而,这次选举一个更值得重视的信号,来自特朗普自身选民群体的转向。德克萨斯等传统共和党票仓翻蓝,特朗普力推的大批候选人败选,说明原本支持他的共和党选民已经释放出强烈的不满信号。与其说是民主党在国会直接制约特朗普,不如说是选民内部的反叛,让特朗普未来政策选择的底气被削弱,使其处境变得尴尬。 民主党手中可用的工具,主要是拨款预算、人事审议,也可以针对部分政府官员发起追责。但他们吸取了特朗普第一任期的教训:把大量资源消耗在弹劾总统本身,反而会激发特朗普基本盘的反抗,舆论收益很低。因此民主党建制派更倾向于聚焦关税、移民、医保等国内议题。军费预算上,特朗普政府本身已经掌握大量经费,拥有经费调动权限,国会对军费的实际牵制不宜高估。 外交实操层面很多权力掌握在总统手里,但人事权、财政权是国会的抓手,可以形成一定约束,但不能高估效果。另外,新一届国会要到明年1月才正式履职,要警惕特朗普赶在新国会就任之前,抢先落地部分外交动作。 还有一个博弈点:如果民主党一味强硬对抗、把特朗普逼到墙角,反而会把已经动摇的特朗普支持者重新聚拢到特朗普身边;如果不采取激化党争的姿态,特朗普对选民的动员能力就会被削弱。所以民主党领导下的国会明年如何处理和白宫的关系,会非常关键。 美以伊冲突能否迎来降温窗口? 特朗普其实已经意识到,伊朗冲突带来了巨大负面效应,推高油价、冲击经济,也伤害到自己的选民基础,主观上他有想甩掉这个包袱的动机,但眼下有两个现实障碍: 第一,以色列在美国国内游说力量依旧强大,犹太利益集团的影响力不可忽视。不管是对民主党还是共和党内部,犹太游说集团都有极深的影响;第二,特朗普心理上很难接受其伊朗政策失败,即便想要抽身,也需要一个体面、看似“取得胜利”的叙事来收尾。 因此,目前不排除有特朗普重启对伊军事行动的风险。在新国会正式上任前的窗口期,特朗普有可能发起有限度的激化武装冲突,在完成小规模打击之后对外宣称达成政策目标,迅速抽身离场。 所以,即便民主党取得中期选举胜利,也不能就此乐观判断冲突会自动降温。选举结果释放出的信号,特朗普本人接收到了,但为了体面脱身,武力手段依然是选项之一。 俄乌局势:民主党会推动加大对乌援助吗? 这种可能性比较大。特朗普政府和俄罗斯的关系相对缓和,外界也普遍认为俄罗斯希望抓住当下窗口期,争取对自身更有利的矛盾处理方案。但民主党一贯对乌援助立场更加积极,对俄态度也更强硬。 中期选举结果出来之后,乌克兰、欧洲各方的预期会随之调整,此前美俄之间推动对话谈判的进程会遭遇更大阻力。新一届国会预计将由民主党占据优势,可能会推动恢复甚至加大对乌援助,欧洲也会因此获得更多信心,俄乌战场局面会随之发生改变。 然而,国会仍然无法对特朗普政府的外交政策产生直接影响。以特朗普此前采取的“特使外交”模式为例,国会可以质疑这种外交方式,制造舆论压力,指责相关安排损害美国国家利益,但国会没有法定权力叫停总统主导的特使外交。只要总统愿意,依然可以在可控范围内继续这套操作,只是有可能因此承受更大舆论压力。外交具体操作层面,总统的自由裁量权仍然很大。 美欧关系:信任裂痕能否被修复? 包括欧洲、加拿大在内的美国盟友,看到民主党中期选举大胜,普遍会“松一口气”。他们承受了特朗普时期的巨大压力,因此会产生一种期待:美国或许可以回归特朗普上台之前的对外行事模式。 但经过特朗普第二任期的前两年,美国盟友也形成了清醒共识:特朗普崛起不是偶然现象。无论美国哪个政党执政,“美国优先”都是底层逻辑。因此欧洲不会因为这次选举结果,就重新把安全完全寄托在美国身上。即便美欧气氛有所缓和,欧洲追求自主防务、建设自身安全能力的动力不会消失,他们需要为美国政局未来再度发生转向准备“备份方案”。 现实层面,美欧关系会得到一定改善。美国内部反对特朗普的力量,核心目标之一是重新调动美国的盟友体系,所以会主动缓和和欧洲的关系。反观欧洲,会一边和美国缓和关系,另一边也依然会对美国保持警惕,自主力量的建设不会停下。 全球右翼运动是否会受到影响? “右翼” 本身是非常宽泛的政治图谱,要区分极端右翼、中右力量等,美国MAGA、欧洲各国右翼、以色列、拉美右翼并非一个统一阵营。 MAGA运动的内核很大程度上是民族主义,提倡本国利益优先,欧洲很多被贴上右翼标签的政治力量,同样把本国利益放在第一位。他们会在反对全球主义、自由主义精英这一点上形成共鸣,但一旦国家利益发生冲突,彼此之间就会产生矛盾,并不天然立场一致。 这次MAGA力量遭遇挫折,很大一部分原因是特朗普的实际政策偏离了MAGA底层支持者的诉求:支持者信奉美国优先,却不愿卷入伊朗战争,战争带来的经济反噬,让选民抛弃特朗普。这更多是选民对特朗普个人的否定,不代表美国国内民族主义、美国优先的思潮就此消失。 即便民主党上台,美国政策底色依旧是美国利益优先。欧洲未来同样会有更多政治力量坚持本国、本地区利益优先,而不是无条件追随美国。意识形态的跨国家联动正在下降,国家利益才是各国政治力量首要的出发点。 美国是否会将资源重新转向印太? 这一点需要高度警惕。此前即便特朗普政府的对外重心放在中东,美国政府内部工作层一直在持续推进印太布局:四边机制(QUAD)外长层面沟通持续进行,美日韩、美日、美韩防长、外长会议不间断,太平洋司令部的大规模军事演习也从未停下。很多安全层面的操作,并不完全依赖特朗普个人意志。 中期选举受挫后,特朗普在共和党内威信下降,美国政府内外主张对华战略竞争的力量话语权会上升,可能对中美关系带来新挑战。 不过也要看到,特朗普第二任期中美已经形成建设性的战略稳定新框架,这是双方共同希望、共同推动的结果。美国不少战略界人士也愿意维持这一稳定框架,不希望彻底推倒重来。与此同时,民主党国会也会推动部分改善性议程,比如反对部分对华关税、推动恢复人文与高校交流。 在此大前提下,美国会继续推进其印太政策,进一步强化其区域同盟体系。不止安全军事演习,美国还会推动和该地区的产业链重构,拉拢盟友构建对美国有利的经济链条。 民主党政策主导权争夺:进步派还是建制派? 这次中期选举之后,美国两党内部都会爆发激烈的权力博弈,2028 年总统大选的序幕已经提前拉开。 民主党虽然大胜,但选举红利很大一部分来自进步派选民的动员。这批力量并不受民主党高层传统建制派的欢迎。从党内权力架构来讲,国会领导层仍然看重资历,新当选的进步派议员很难直接一跃成为党内最高领导层。 不可否认的是,进步派获得了强大的民意基础,他们会持续对外施压,倒逼建制派调整政策议程,在医保、移民、伊朗政策等议题上发出更强声音。民主党建制派依旧记得在特朗普第一任期过度推动弹劾总统的教训,不想把资源消耗在纯粹针对特朗普个人的斗争上;但进步派并不完全认同这套策略,会持续推动更强硬的对抗特朗普的路线。这会造成民主党内部的持续拉扯。 共和党同样在经历变局,选民对特朗普的不满显现,党内政治力量开始主动拉开和特朗普的距离,重新拾起传统共和党的小政府、自由经济等理念,希望重新定义共和党未来的路线。 总而言之,进步派很难直接掌握民主党最高领导权,但他们的议程会强力影响国会政策。目前2028大选双方都还没有出现非常清晰的明星候选人,后续还要观察州长群体以及新生代议员的磨合与演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