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8万坐月子，产后两个月还在流脓
产后第48天，姚珂乳房上的手术伤口仍在流脓。每隔两天，她就要去医院清创、换药。一个多月前，姚珂花8万元购买了28天的服务，入住华北某市一家月子中心。产后她很快出现乳汁排出不畅、乳房肿胀的情况，即俗称的“堵奶”。为此，她接受了月子中心产康师推荐的通乳。产康师的手法很“暴力”，通乳完，姚珂当天就发了高烧，又演变成急性乳腺炎，在医院经历了乳腺脓肿穿刺抽吸、切开引流等治疗。与姚珂一样，不少家庭选择月子中心，希望把产后照护交给专业的人。机构给出的承诺大体相似：经验丰富的护理人员、定期查房的医护团队，以及覆盖产妇休养和新生儿照料的各项服务。 但价格、项目数量和“专业”之间的关系，并不容易判断。《中国新闻周刊》走访数家月子中心发现，套餐报价从3万元至30万元不等，护理服务的介绍颇为相似，价格差异更多体现在房间面积、朝向和产康项目次数上。消费者可以参观房间设施、试吃月子餐，却未必能在签订合同前确认，照顾自己和孩子的人是谁、接受过什么训练、持有哪些证书。 入住之后，新的困惑接踵而至：乳房肿胀，要不要“疏通”？宝宝哭闹，要不要做小儿推拿？专业包装下的收费服务不断出现，而这些操作是否必要、由谁开展、出现异常如何处理，往往要等到发生问题才被追问。
AI插画/adan 月嫂合格吗？ 今年6月底，俞彤带着出生两天的宝宝，入住海口一家月子中心。28天套餐收费近3万元，机构特别强调，护理团队中有三甲医院退休护士长。负责俞彤宝宝的月嫂说自己很有经验，但相处中，俞彤逐渐产生疑问：宝宝排便较多，月嫂清理时基本使用湿纸巾，几乎没有用流动水清洗。俞彤提出过意见，对方并未重视。 7月10日，一名工作人员查房时发现俞彤的孩子尿液有异味，在护理群提醒俞彤和月嫂，留意宝宝体温是否升高、新鲜尿液是否有异味。“我有过敏性鼻炎，嗅觉比较迟钝，没有闻出来。”俞彤回忆，后来月子中心无人再提此事，直到9天后，出生25天的宝宝出现高热，最高体温达到39.5℃。到医院时，孩子反应差、面色发灰，随后被收入新生儿监护室。医院诊断包括大肠埃希菌新生儿败血症、新生儿化脓性脑膜炎、新生儿泌尿道感染和新生儿肺炎。
广东珠海市一家月子中心，工作人员在照顾出生不久的婴儿。图/视觉中国 俞彤告诉记者，“医生曾考虑，排便后清理不及时，或擦拭方向不当，可能使粪便污染尿道口，引起尿路感染，继而出现更严重的感染”。 此后21天，孩子接受了两次腰椎穿刺和深静脉置管，于8月初出院。“我们怕化脓性脑膜炎影响孩子今后的智力、听力、视力和生长发育，以及可能会出现癫痫，需要继续随访观察。”俞彤说。 苏州的新手妈妈沈亦禾也在入住月子中心后对后者的照护产生疑问。有一天，她翻看喂养记录，发现孩子的每日奶量达到900至1100毫升，最多的一天记了1115毫升。根据国家卫生健康委《婴幼儿营养喂养评估服务指南（试行）》，婴儿满月时每日喂奶600至700毫升。沈亦禾对《中国新闻周刊》表示：“这显然喂得过多。” 发现问题后，她通知了月子中心的工作人员。她回忆，工作人员查看记录后，也认为存在过度喂养，并向她道歉。可她不解，“工作人员此前一直查房、查看记录，却从来没有提出过问题”。沈亦禾说，这个月子中心价格不菲，28天费用近6万元。
江苏南京一家月子中心内景。图/视觉中国 几位母亲有着相似的困惑：花费数万元住进去的月子中心，到底专不专业？事实上，早在2025年3月1日，由商务部主管的《家政服务 母婴护理服务质量规范》（以下简称《规范》）正式施行。作为新国标，《规范》明确了从一星级到金牌级的母婴护理员的护理要求。 比如市面上大多数月子中心都会宣称的“金牌月嫂”服务，《规范》明确，提供金牌服务的母婴护理员需从事过五星级母婴护理服务，并经过相应的培训及考核，需具备母婴护理员、婴幼儿发展引导员、营养配餐员、保健按摩师等相关职业技能等级证书，具备48个月以上的母婴护理服务工作经历。如果没有职业技能等级证书，该护理员应具备72个月以上的母婴护理服务工作经历。另外，无论有无证书，护理员的以上工作经历中应没有客户投诉。 至于掌握喂养情况、科学喂养，掌握日常盥洗，观察婴儿大小便异常，都是一星和二星级婴儿护理服务就应该做到的事。 但多位受访者表示，了解月子中心的月嫂配置、月嫂履历和持证情况，并不容易。不少家庭直到照护出现问题，才追问这些本应帮助他们做出选择的信息。孩子生病后，俞彤向月子中心索要月嫂的健康证明、体检报告和技能证书，“他们没有提供”。 在预订月子中心时，消费者即便主动询问，能获得的信息也有限。《中国新闻周刊》探访的华北某市两个月子中心工作人员都介绍，月嫂由机构自己培训，具体人选由机构安排。“没法安排宝妈面试月嫂，只能由我们匹配给您。”至于月嫂的履历、持有什么证书、接受过怎样的培训、服务过多少家庭，对方表示，要等产妇生产时，才能确定由谁服务，“只能等生产后给您安排，安排了您就知道”。 但在月嫂的视角里，月子中心口中这支专业团队是另一番光景。从业多年的常州月嫂何岚告诉《中国新闻周刊》，她们极少与月子中心签长期合同，基本是挂靠家政中介“临时接活”，“月子中心和住家月嫂都做，做完一单再接下一单”。 也就是说，缴纳不菲的月子中心费用时，多数消费者并不知道由谁为自己服务、此人有怎样的资质。中华女子学院（全国妇联干部培训学院）社会培训部部长张霁告诉《中国新闻周刊》，月子中心的工作场景在相对私密的空间内，服务过程和具体安排不透明，机构、服务人员和雇主三方之间的关系往往难以说清。
福建石狮市一家月子中心，刚生完二孩的妈妈准备用餐，一旁是女儿（后右）在爸爸的辅导下做作业。图/新华 “可以代考”的月嫂证 即便可以查看月嫂获得过的证书，但证书真伪、含金量其实是普通人难以辨别的。 沈亦禾曾收到月嫂的证书照片，包括母婴护理师、催乳师、营养师等，落款印章各不相同。“这些机构是什么资质，我研究后不能确定，只知道不是人社部门发的。”她说。 华北某市一家月嫂培训机构的工作人员对《中国新闻周刊》展示了几类证书样本，包括职业技能等级证书、该市专项职业能力证书，以及全国工商联人才交流服务中心相关证书。她将前两类分别称为“大红本”和“小红本”，称母婴护理课程内容基本相同，但考试形式和取证周期不同：职业技能等级证书从报名考试到取证需4至6个月，专项职业能力证书考后约2个月可以取得。 月嫂的证书为何如此繁杂？全国家政服务标准化技术委员会委员、《规范》起草人之一陈平将原因概括为“九龙治水”。家政行业的业务主管是商务部门，职业培训和技能评价涉及人社部门，养老服务涉及民政部门，托育又与卫健部门有关。不同部门之下有各类协会和评价机构，各自形成培训、考核和发证体系。“现在相关证书确实比较乱，发证机构很多。”陈平告诉《中国新闻周刊》。
月嫂展示刚获得的专项职业能力证书。图/视觉中国 在众多证书中，相对权威、含金量较高的是职业技能等级证书，也就是上述《规范》提到的母婴护理员证书。根据人社部门规定，职业技能等级证书由经人社部门备案的用人单位、社会培训评价组织，在备案的职业、工种范围内开展考核评价后颁发，并非由人社部门直接发证。认定机构和证书分别有相应的官方查询渠道，证书可通过“技能人才评价证书全国联网查询”网站查询。 上述华北某市月嫂培训机构的工作人员也表示，机构的课程和考试都可以在机构内部完成。“使用人社部门相关教材，长期授课的老师中有具备考评员资质的人。专项能力考试由指定考评人员监考，实操考5个项目。”她介绍，该考点几乎每月组织一次考试，仅9月底就计划组织约50人参加母婴照护和婴幼儿照护考试，“教材在这里学，考试考的也是教材内容”，目前线下学员基本能通过。 正因为学习、考试都在培训机构进行，也使得母婴护理员证书取得成为一桩便捷的交易。《中国新闻周刊》暗访数家月嫂培训机构发现，从考核到培训，月嫂都可以不参加，花费不到1000元就可以“买”一本母婴护理师证书。 厦门某家政服务公司工作人员对《中国新闻周刊》介绍，缴费680元，他们即可代办技能证书，该证书由中国商业联合会颁发，他们还同时出示了带有该机构公章及防伪二维码的证书样本。学员报名需要提交身份证和照片，随后使用个人信息登录平台学习、考试。 如果学员在680元的基础上再支付200元，即便不培训、不考试也可拿证。“我们找人代考，最终录入系统的依然是学员本人的身份信息，可以在官网上查到对应证书。”上述工作人员说。 未参加培训、考试就拿到证书，李珍有过亲身经历。她告诉《中国新闻周刊》：“我曾在河北一家月嫂培训公司支付2980元，购买母婴护理课程。”交钱后，体检查出高血压，她便请假回家休养。十几天后，没有参加培训，也没有接受考试和技能考核，李珍收到了一个盖有公章、可验真伪的母婴护理员证书。 张霁分析：“这种乱象的根源在于市场的供需矛盾。”月嫂相对较高的收入吸引了大量人入行，真正优质的月嫂稀缺，为不规范经营留下了空间。许多从业者没有经验、资历，也没有技能，个别培训或评价机构直接发放证书对其进行包装。“更何况，家政公司、月子中心本质上是追求利润的商业主体，如果负责招生培训、发放证书，又负责后续的派单就业、服务客户，既是运动员又是裁判员，那怎么能做好呢？” 在南京师范大学金陵女子学院原院长、江苏省家政学会理事长赵媛看来，一些机构取得相关资质后，又将具体工作委托给其他机构，教学要求能否落实、质量如何保证，需要持续监督，不能止于取得资质时的审核。另外，对于月子中心而言，是否自有人员、持有哪些证书，都只是了解照护安排的起点。消费者最终购买的，是连续数周、具体到每一次喂养和每一次异常处理的服务。人员如何经过筛选、接受带教，以及上岗后如何被监督，仍需机构做出解释。
产妇们在康复操休息期间闲聊。图/新华 金牌护理项目，靠谱吗？ 姚珂决定通乳，是因为月子中心产康师的一番话。“产康师说，通乳可以增加母乳产量，乳房里的硬块则是乳汁淤积，需要疏通。” 通乳几乎是所有月子中心自我宣传的金牌护理项目。前述华北某市医养型月子中心工作人员介绍，3.58万元至5.88万元的套餐分别包含2次、4次和5次乳房护理，价格更高的VIP和VVIP套餐则按需提供。另一家月子中心则将“不限次乳腺疏通”作为优质服务内容介绍，中心会提供全程泌乳指导，包括通乳、回奶按摩等。 浙江大学医学院附属第二医院乳腺外科主任医师陶思丰观察到，一些女性尚未开始哺乳，就反复接收到“你可能会没奶、可能会让宝宝不够吃”的信息。而一些母乳替代品的不恰当宣传，又强化了她们对乳汁不足的担忧。开奶、通乳、服用下奶药，也因此被不少母亲视为顺利哺乳的必要准备。 在实操中，通乳被赋予两类作用：乳汁不足，有助于增加分泌；堵奶时，有助于排出淤积乳汁。但在陶思丰看来，这两类问题无法用揉搓、挤压乳房简单解决。陶思丰告诉《中国新闻周刊》，婴儿通过吮吸形成负压，获得乳汁；吮吸产生的刺激，也参与泌乳和排乳的调节。“因此，遇到哺乳困难，需要了解婴儿是否有效吮吸、乳汁是否正常排出。” 尤其在乳房已经出现炎症时，用力揉搓可能损伤组织、加重水肿。陶思丰在临床中见过，一些母亲堵奶后通乳，乳腺炎反而发作或加重。“如果感染未能得到控制，还可能发展为严重感染，比如败血症。” 2026年4月，美国乳腺外科医师学会、乳腺影像学会及美国病理学家学会联合制定的《2025年乳腺感染性与炎症性病变管理指南》公布。其中，针对感染性哺乳期乳腺炎，该指南明确将通过按摩或过度吸奶来“排空”乳房列为禁忌。 在部分月子中心，与通乳密切相关的金牌项目，还有淋巴疏通。2025年8月，陆遥花8万元入住广东广州一家月子中心，套餐为42天，包含3次通乳。刚入住时，她处于产后涨奶阶段，中心安排了第一次通乳。操作中，通乳师告诉她，胸部有很多“小疙瘩”，是乳腺结节，容易堵奶，最好做淋巴疏通。随后又补充，“有结节又增生，乳腺管长，特别容易堵”。 对方举例，有产妇不听建议，得了乳腺炎，“痛到后悔都来不及”。又提醒，一旦堵奶发烧“有可能就回奶了”。挤出乳汁后，通乳师又说她“体寒”“奶是冰的”“宝宝喝了这些冰奶会闹肚子的”。紧接着，对方提出第二天继续安排服务，称连续多次疏通有助于提升奶量。 在陶思丰看来，如果新手妈妈认为自己的乳腺有淋巴堵塞，要做的第一件事是查明性质。有些与乳汁淤积有关，有些可能是需要进一步检查的病变，不能笼统归因。如果正常喂养，肿块仍未缩小，甚至继续增大，应到医院通过超声等检查查明原因。 到了断奶阶段，围绕乳房的服务还没有结束，一些月子中心会推销回乳套餐。 最近，在深圳某月子中心快坐完月子的孟笛看到了通乳师展现给自己的照片，照片拍摄了一张纸巾上的黄色液体，通乳师称是残乳。她告诉孟笛，很多产妇以为不涨奶就意味着乳腺恢复了，但身体只会吸收乳汁中的水分，浓稠的油脂和蛋白质会留在乳腺导管中，变质后造成导管堵塞、乳房酸胀。 一旁的月嫂也建议孟笛排残奶。她说，如果以后想生二胎，排残奶可以减少堵奶风险；即便不生二胎，也能降低出现结节和患乳腺疾病的概率。连番攻势下，对方推销了一个5000元套餐，包含10次排残奶项目。 到这里，通乳被赋予了另一种作用——帮助停止泌乳。“开奶的时候要通乳，断奶的时候也通乳，起到的作用却是相反的。你说这合不合理？”陶思丰反问。从生理过程看，断奶需要乳汁分泌逐渐减少，这就要求婴儿吮吸、吸奶器吸奶等刺激逐渐减少。“如果以‘排干净’为目的挤压乳房，反而可能继续刺激泌乳。” 至于一些月子中心和机构宣称的，不排残奶会引起乳腺病变甚至癌变，陶思丰表示：“乳汁留在乳腺里面，自身会进行吸收。”断奶后残留的乳汁可以由身体逐渐吸收，把排残奶包装成预防癌变的必要措施，没有医学依据。 新生儿也有“疗程” 方苓原本以为，小儿推拿只是给宝宝轻轻揉一揉肚子。 2025年8月，方苓在湖北襄阳一家月子中心坐月子。宝宝满月前后出现肠胀气，该中心推荐小儿推拿，收费980元3次。做完推拿的当天晚上，孩子开始便血。此后半个多月，宝宝多天腹泻，粪便中时常伴有血丝，一家人辗转多家医院。就医时，医生考虑可能是小儿推拿操作手法过重造成损伤。“我至今不知道这个小儿推拿师是不是专业的。”方苓说。 四川省人民医院儿科副主任母发光告诉《中国新闻周刊》，现代儿科提倡的是新生儿与母亲进行轻柔的皮肤接触，即抚触。 在中间带医疗深圳企鹅门诊部儿科医生邹辉看来，小儿推拿本质上是一项伴有风险的操作。西医提倡的是轻柔抚摸以促进神经末梢发育的“新生儿抚触”，而推拿涉及力度较大的手法和穴位按压。新生儿皮肤、软组织和神经系统脆弱，违规推拿可能造成骨折、内脏器官破裂或软组织损伤。 而且，邹辉告诉《中国新闻周刊》，随着小儿推拿项目的商业化，许多月子中心和小型机构里的操作者并非正经的中医师，培训几天就上岗的人比比皆是。 事实上，不仅是小儿推拿，月子中心里的开奶、通乳、淋巴疏通、骨盆修复等项目，也大多游走在医疗与保健的模糊地带。这些项目属于什么性质，月子中心有没有资质做？当消费者试图追责时，往往会撞上一堵无形的墙。 孩子出院后，俞彤希望厘清感染原因及护理责任，向有关部门反映情况。她记得，卫健部门表示，月子中心不属于医疗机构，不在其管理范围；市场监管部门则认为涉及医疗问题，建议联系卫健部门。双方后来参加了人民调解。 今年8月1日，由国家中医药局主管的、针对月子中心等机构的推荐性国家标准《母婴保健服务机构通用要求》已实施。不过，从条文来看，标准中“取得相关专业学历或由专业培训机构颁发的相关技能培训证明”的要求相对笼统，并未厘清市面上的种种乱象。而在服务项目上，标准明令禁止假借“保健”“养生”等名义行虚假宣传之实，但在月子中心内，谁来监管、如何界定违规边界并取证，依然面临现实操作难题。另外，该国标是推荐性标准，并非强制准入门槛。 目前，文中涉事的月子中心大多未受实质性处罚，仍在正常营业。“对于消费者而言，本来用来休养的月子，却是不愿再记起的噩梦。”俞彤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