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识东方之珠:首次香港之行
在我向往的众多旅行目的地中,香港始终占据着一个特殊的位置。这不仅因为它是一座享誉国际的大都市,更因为香港流行文化在我的成长过程中留下了不可替代的印记:从无线台的电视剧、香港电影,到当年传奇的港台华语流行乐坛,都是我们这代七八十年代出生的中国人的集体记忆。 我一直盼望有机会去访问香港,却始终未能成行。今年十月,我借回国探亲兼出差之机,从北京特地绕道前往香港,停留了五天,终于了却了一桩多年的心愿。 和许多同时代的中国人一样,我对香港最早的认识始于八十年代签署的《中英联合声明》。那时,我还是一个生活在中国西北的小学生,对政治和国际关系一无所知,却隐约感受到这一历史事件的重大意义。1989年,香港在学运期间扮演了重要角色:各界组织集会游行,声援北京学生,并踊跃募捐。香港自此走到了中国政治的前台。 九十年代,我在北京上大学。随着1997年香港回归临近,中国民众对香港的兴趣日益增长。我印象最深的是歌手艾敬的那首《我的一九九七》。我觉得它唱出了许多中国人对香港,以及对她所代表的那个西方世界的好奇与渴望。 1997年夏天,在全球媒体的注视下,香港举行了庄严的主权移交仪式,正式回归中国管辖。那时,我刚刚拿到英国签证,正为出国留学做准备。两个多月后,我从北京搭乘飞机飞往伦敦,开始了留学生涯。 此后近三十年,香港仍不时出现在我的视野中。从2003年针对《基本法》第二十三条的抗议,到2014年爆发的“雨伞运动”,再到2019年“反送中”示威游行引发的警民冲突,直到前几年中国政府颁布《港区国安法》并在香港展开政治清算,我一直都在遥远的英伦注视着香港的命运。 在这样的背景下,我对这次香港之行充满好奇:经历了这些年的风风雨雨,香港与我当年想象中的“东方之珠”究竟会有多大差距?
我从北京首都机场第三航站楼搭乘国泰航空的班机飞往香港。当天执飞的是一架空客A330-300,机身略显老旧,估计已有十几年的机龄,但保养得还不错。航班上座率只有一半左右,乘客中有不少是从香港来北京旅游探亲的大爷大妈。机组人员的服务态度也很好。一位空少主动和我聊天,言语间流露出对大陆如今的发展和便利的羡慕。 下午三时许,经过三个多小时的飞行,班机降落在香港国际机场。这座机场于上世纪九十年代开始建设。当年,中国政府和港英政府曾因新机场建设一度僵持不下。新机场最终于1998年投入使用,成为亚洲重要的航空枢纽,也是香港回归后的重要名片。经过数次扩建,如今的香港国际机场已拥有三条跑道,第二座航站楼也在建设中,规模不逊于其他国际大都会的机场。 入境手续办得还算快捷。取到托运行李后,我搭乘机场快线前往位于九龙油尖旺区的酒店。香港之行的第一晚,我住在九龙中心地带、弥敦道(Nathan Road)上的逸东酒店(Eaton HK)。选择这里,是想亲身感受旺角、油麻地和庙街这些曾无数次出现在香港警匪片中的地名。 办好入住手续,稍事休息后,我便迫不及待地出门上街。此时已是黄昏,华灯初上,街上人声鼎沸、车水马龙。作为香港的旧区,这里几乎每一寸土地都被充分利用。街道两旁密布住宅楼和商用楼,一楼和地下室用作商铺,二楼以上则是拥挤的住宅。眼前的一切,正是我在电影里熟悉的九龙景象。
我沿着弥敦道步行到庙街,那里更加热闹。这里显然是游客的热门打卡地,街道上人流熙攘,摊档林立,售卖各式手工艺品和廉价电子产品。再往里走,是琳琅满目的小吃摊和富有香港本土特色的大排档,烟火气十足。我找了一个人气旺盛的大排档,点了几样小菜,坐在街边的板凳上,一边喝啤酒一边欣赏街景,十分惬意。 后来,我把这段经历讲给内地和香港的亲友听,他们似乎都不以为然,觉得那里又脏又乱。对我来说,这里恰恰最能体现香港独特的历史与文化。这些年我走过世界各地,现代高楼大厦早已见怪不怪。这种承载着厚重历史的特色,在全球化的今天反而变得尤其珍贵。 在酒店酣睡一晚,第二天是周日。我早早起来,吃过早点,便坐出租车去新界屯门探望姨妈。姨妈一家当年和我们家一样,都住在同一个城市。她看着我长大,我跟她家的表姐、表妹也很亲近。后来表姐移居欧洲,表妹则嫁到香港定居。姨妈年事渐高,于是也搬去香港,跟小女儿住在同一个小区。 出租车从九龙出发,在高速路上开了三十多分钟才到屯门。这段路程让我体会到,香港并不只有我熟悉的香港岛和九龙半岛那片繁华的市中心。去新界的路上,一片又一片郁郁葱葱、荒无人烟的山地接连掠过,让我看到了香港的另一面。 跟车水马龙的九龙相比,新界完全是另一番景象。这里有不少新修的楼盘小区,街上安静了许多,似乎更适合居住。姨妈住在一个看上去很高档的小区,周围绿树成荫,院内干净整洁,十分安静。楼下看门的阿姨普通话讲得很好,人也很热情,仔细查验了我的身份证件,才放我上楼。 我跟姨妈已有十多年没见,这次能在香港重逢,我们都很珍惜这段时光。姨妈老了许多,腿脚不便,行动受到不少影响,但头脑依然清楚,跟我讲她在香港的生活,也提到不少过去的事。 离开姨妈家,表妹和妹夫邀我去当地的酒楼吃香港海鲜。海鲜就在酒楼外的市场亲自挑选,琳琅满目的海产品让人目不暇接。我对海鲜不在行,便听表妹的推荐挑了几样,再上楼请酒楼现杀现做。正值午饭时间,酒楼里人声鼎沸,看得出多是本地人,少有游客,是地道的香港本地味道。 我们三个人边吃边聊,一聊就是两个多小时。他们两口子在香港算中产,事业有成,经济无忧,孩子也快上大学了,看得出对目前的生活状态相当满意。说到香港经济,他们一致认为唯一的出路是跟中国大陆、特别是大湾区深度融合——事实上香港也正是这样做的。至于政治,两人都很务实。表妹夫尤其如此:他做国际销售,常年在全球各地出差,对西方、特别是英国的政治了解较深,清楚西方各国自身也有诸多问题,因此并不觉得非走西方自由民主的道路不可。只要生活能维持现状,他们对政治权利便没有什么诉求。这种务实的态度在香港乃至中国大陆和东南亚似乎都非常普遍。 从新界回到九龙,已是下午。我从逸东酒店取了行李,坐出租车前往位于尖沙咀的帝苑酒店(The Royal Garden)。从周一起我要在香港工作,所以搬进公司为我预订的五星级酒店。这里的环境和内部条件都比逸东酒店好一些,光餐厅就有七家,还设有商场、健身房、桑拿和会所等设施。住客可以搭乘观景电梯,俯瞰整个酒店中庭。 办好入住手续已是傍晚,我利用周末最后的一点空闲,出门去尖沙咀海边和香港岛逛逛。虽说已是十月,香港的气温仍接近30摄氏度,入夜后也闷热难当。我的衣服都是从英国带来的,很不适应这里的气候,没走几步就开始汗流浃背。
从酒店出来,走不远就是尖沙咀海边,隔着维多利亚湾可以看见海对岸香港岛中环密密麻麻的高楼大厦。看得出这里是个旅游打卡的热地,海边挤满了旅游团的游客以及正在直播的播主。我注意到这里的游客绝大多数是来自中国大陆,周边基本上都是普通话,几乎各地的口音都能听到。 我按照事前朋友的建议,沿着海边走到了天星码头。天星小轮(The Star Ferry)曾经是香港历史最悠久的渡海交通工具,是多香港市民日常通勤的必经之路。如今更方便的地铁已经让跨海通勤更加快捷舒适,但是天星小轮仍然被保留了下来,成为香港一个著名的地标,吸引众多的游客来体验。 从天星码头上船,几乎不用排队等候。用八达通卡可以直接在闸口刷卡,票价便宜得让人不敢相信。不论是码头还是小轮渡船,都显出久远的年代痕迹,但是运转得十分有效率,只需要十几分钟就到了对岸,然后稍事停留,让乘客下船,下一波乘客上船,掉头返回,一切都是井井有条。 在中环天星码头上岸后,我照着手机地图的导航,沿街朝皇后大道中的方向漫步。此时已是傍晚,天色渐暗,大街两旁的高楼大厦灯火通明,行人络绎不绝。与九龙的旧城相比,香港岛中环一带明显更加高档、更加国际化。街上行人装束时尚,四周能听到世界各地的口音,全球知名品牌的店铺和英式酒吧比比皆是。
近年来的政治气氛让许多人对香港的未来心生疑虑,但在香港街头,这种疑虑似乎无迹可寻。路边的商店和饭馆宾客盈门,挤满人的酒吧里传出熟悉的西方流行乐。这一切都彰显着这座城市的繁荣与多元。香港似乎依旧我行我素,继续着歌舞升平的时光,对一切关于未来的怀疑都不以为然。 周一早上,我在酒店用过早餐,换上正装,坐出租车来到公司位于九龙东区的办公室。在公司八年多,我与香港同事打过无数次交道,跟这里的几位负责人也很熟,但这还是我第一次走进他们的办公室。 通过多年的共事经验,香港同事给我的总体印象是专业而敬业。虽然与英国总部远隔千里,他们却从未让物理距离成为工作上的障碍。香港与英国有七八个小时的时差,英国的正常工作时间往往已接近香港的下班时间,甚至更晚。即便如此,每次开全球视频会议,香港同事从不缺席,而且一贯以专业的面貌出现在镜头前,这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来香港之前,我曾纠结该用哪种语言与这里的同事交流。我不会粤语,也不清楚他们的国语水平,用英语又似乎显得生分。结果一见面,他们都很自然地用流利的英语跟我打招呼,我也就顺势用英语跟他们交流。香港同事的英语水平都不错,看得出英国作为当年宗主国留下的影响仍在。事实上,无论是在公司还是日常生活中,在市区讲英语基本畅通无阻。香港公司里的几位英国经理都从未学过粤语,但他们在这里工作生活多年都完全没有障碍。 周一下班后,我特意坐地铁回到中环,到一家叫住好啲(G.O.D.)的商店,为女儿挑了几样有香港特色的纪念品。这是一家香港知名的生活设计零售品牌店,主打融合香港历史、市井生活、怀旧情怀、中西合璧与广东话元素的日用品、文具、时装和装饰品。从店里出来,街上依旧行人如潮,仿佛永不停歇。 我回北京的班机定在周三中午。上午,表妹特地再次请我在酒店附近吃早茶为我饯行。此时刚雨过天晴,我们坐在尖沙咀中心楼上的茶楼,眺望窗外美丽的维多利亚湾,一边品尝茶点,为这次香港之行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 几日的香港行程匆匆而过,却给我留下了难忘的记忆。这几天里,香港向我展示了她深厚的历史积淀与多元的文化,仿佛在告诉我:不论风云如何变幻,都无法抹去这颗“东方之珠”的迷人风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