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死讯传来,他会被记成一个敲诈犯
勇于揭发黑幕的自媒体人“徽剑”(本名:吴恺),自2024年11月起失联,生死未卜,如今终于水落石出:他在两年前就已被杀害,买凶的“少校”至今身份不明;而他生前公开举报的柬埔寨安徽总商会会长刘忍,已于今年6月被押解回国。
2024年8月,徽剑在公众号上公开爆料,指控刘忍涉嫌多项犯罪:赌场暴力放贷、殴打致死装修老板、收取商铺保护费、运营电诈园区、武装化跨国犯罪等。没有人敢这样指控这位黑老大,10月,“电报”上一位神秘人物“少校”悬赏30万元劫持徽剑。接下这一单的赵冰等人把要价抬到100万元,冒充警察在惠州将徽剑劫持。此后一天多时间里,这一行人一再逼迫徽剑删除相关文章,并逼问其“幕后主使”是谁,最终在江西定南县的荒山上将他踢晕遗弃,致其死亡。
案发后半个多月里,涉案的十多人相继落网,主犯赵冰于2025年12月被一审判处死缓,2026年8月二审维持原判;刘忍也于2026年6月在金边被捕、押解回国,公安部通报称其为陈志犯罪集团重要骨干成员,涉嫌开设网络赌博平台、经营电诈园区,以及非法拘禁、故意伤害等严重暴力犯罪。
至此,徽剑之死总算有了交代,尽管悬赏买凶的“少校”至今仍未落网。然而,对你我这样的普通人来说,在知道真相之前,又究竟该如何判断事实真相?
谁是好人,谁是坏人?
我们现在都清楚地知道,徽剑是个极具正义感的自媒体人,确实做到了他签名档自许的“位卑不敢忘忧国,哪怕无人知我”。被劫持的前一天晚上,他还在朋友圈里写:“想公关的账号立刻拉黑,只接受爆料和相关部门沟通。”而那位“刘会长”,如今已因涉嫌电诈和暴力犯罪被押解回国。
然而,这两边在舆论场上的形象,原先可不是这样。
在落网之前,刘忍的公开身份是柬埔寨安徽总商会会长,并且已经担任会长11年之久。在金边和西哈努克市,他是当地响当当的华人社区侨领,是安徽省侨联海外委员,还接待过家乡赴柬的考察团。虽然坊间关于他的传闻不少,但“刘会长”毫发无伤,在他的地盘上,不夸张地说没人敢惹他。
2020年一档国内电视节目采访了刘忍,称赞像他这样的华人“不仅将中国发展经验带到柬埔寨,也为这里创造了更多的工作机会”,而刘忍自称带着安徽老乡在异国他乡抱团发展,他尽力做好铺垫,让大家更快更好地适应本地市场。在安徽公共频道上,他展示出来的更是一个热心公益的当代“乡贤”,白手起家,艰苦创业成为华商领袖,那看起来分明是个好人。
出席某次活动上的刘忍,引自界面新闻
要不是刘忍一贯形象正面,那也轮不到徽剑来揭发他了,但也正因此,2024年8月徽剑爆料时,其实是胜算很小的:《柬华时报》等当地媒体刊发的刘忍《严正声明》逐条驳斥了徽剑的指控,通通斥之为抹黑造谣,宣称将“收集关于网络上本人的不实谣言资讯,向源头及相关人士追溯追究法律责任,决不妥协沉默”,信誓旦旦“本人承诺将一如既往诚信待人、善心善行、忠心报国,绝不从事违法犯罪行为,绝不破坏中国商企、商会形象”,话说得比徽剑还要义正辞严。
据界面新闻报道,一位与徽剑熟识的人士转述,徽剑生前曾说,刘忍一方通过中间人试图收买他,愿意支付数万元换取他删除爆料文章。报道还说,“随后,刘忍一方报警,徽剑被以‘敲诈勒索’刑拘。”可笑而又讽刺的是,虽然刘忍这边攻击徽剑爆料只是想要钱,但要是真这样,那这对刘忍来说倒简单多了。恐怕正因为徽剑难以用钱收买,才有人不惜雇凶劫持并杀害对方,同时发动舆论攻势抹黑其名声。
徽剑失联后,网上一批账号疯传"徽剑因为敲诈勒索、虚假捞人、收钱发布虚假消息11月11日被警方带走"——而11月11日,正是他在江西山中遇害的那一天。“电报”群组里甚至还传闻他贩卖人口、偷税漏税,“已经被警方带走立案调查了”。事实上,如果徽剑不是遇害,而真的因为罗织罪名入狱,那他的名声将更难恢复。
多年来同样坚持发声的自媒体人黄志杰因此感叹:“如果一切停留在这个阶段,那么,徽剑,在世人眼中,将被定位为一个作恶者。”
徽剑的微信头像和签名
确实,要不是现在真相大白,一般人其实很难分辨。毕竟,没多少人掌握内幕信息,也无从辨别徽剑对刘忍的爆料是真是假,坏人看起来像好人,而好人看起来反倒像坏人,那这时候到底该怎么判断?
老实说,现实中大多数人恐怕都无从分辨,最终与其说是通过甄别、核实来判断哪些信息为真,倒不如说是“你到底相信谁”。也就是说,对信息的信赖度,取决于信源的可靠性:了解徽剑人品并支持他的人更容易采信他所说为真,但可想而知,肯定有不少人怀疑,因为他们心目中自媒体就是鱼龙混杂、惯于“造谣抹黑”的。
面对我们所不了解的信息时,内心原有的刻板印象就会左右我们的判断。中国新闻业自近代诞生以来,就不得不与一种偏见缠斗,即认定媒体报道都是造谣生事的不实之词,最典型的就是左宗棠的名言:“江浙无赖文人,以报馆为末路。”但与此同时,还有一种相反的道德化形象,则强调“铁肩担道义”,“敢说真话”,特别是那些被遮蔽的真相。一个人心底里怎么看待发声者,往往也就决定了他到底信不信对方说的话。
可问题在于,我们心目中那个“铁肩担道义”的发声者,多半是事后才塑造出来的;历史上那些真正揭开黑幕的人,起初的样子并没有这么光鲜,也未必完美。
谁来做揭露黑幕的英雄?
自从新闻事业诞生以来,揭露黑幕就一直是一项危险的事业,敢于发声者几乎必然会遭到打击报复——想想看就知道,既然是“黑幕”,那必然涉及庞大的利益和严密的组织,对方为了掩盖罪行也会无所不用其极。
19世纪末,比利时国王利奥波德二世在非洲中部建立一个由他个人控制的“刚果自由邦”,为了实现自己的殖民帝国梦想、攫取高额利润而残酷剥削当地人。在本国他还需要受到制度约束,但在海外他却可以为所欲为。为了掩人耳目,他宣称自己没有任何殖民野心,只是出于“人道主义和科学考察”而推进当地社会进步。在一代人的时间里,他在欧洲施展了眼花缭乱的公关活动,不但成功瞒过西方上流社会和公众舆论,甚至还争取到不少人支持他的“进步事业”。
最终站出来揭露他那个“黑暗帝国”的都是一些小人物:率先站出来的乔治·威廉姆斯是一个美国黑人传教士;后来掀起舆论反对声浪的艾德蒙·莫雷尔是英国利物浦船运公司的职员和记者;爱尔兰血统的罗杰·凯斯门特是英国基层外交官。
揭露“刚果自由邦”的乔治·威廉姆斯、艾德蒙·莫雷尔和罗杰·凯斯门特
为什么当时主流舆论都被蒙蔽,偏偏是这样一些人站出来?恰是因为他们人微言轻而不被注意,而他们又因为身处事实真相发生的最前沿,了解到了一些与公开报道截然不同的、触目惊心的真相。
值得注意的是,这些揭露真相的批评者不一定、也没必要是道德完人。威廉姆斯身为传教士,却在外吹牛说自己拿到过事实上从未获得的博士学位,甚至在致利奥波德国王的公开信中还假称自己是上校,不仅如此,他还赖账、隐瞒未婚妻自己其实在美国已有妻儿;莫雷尔则固执、很少承认错误,甚至对非洲人带有某些种族偏见;至于凯斯门特则是一个隐蔽的同性恋——这在那个时代一旦公开,足以让他身败名裂,英国作家王尔德1895年就因同性恋指控而入狱。
事实上,受批评的一方最经常玩的手法之一,就是倒打一耙,指出批评者在道德上有瑕疵,只要此人被批倒搞臭,他说的话也就没人信了。我们中国人尤其吃这一套,因为我们的文化传统向来强调,如果一个人自己在道德上都不完美,就没“资格”去批评别人。然而,在一个公共舆论的时代,你不需要成为道德圣人才能批评别人,重点是事实真相本身。
反过来说,要让公众获得事实真相,也不能仅靠少数孤胆英雄超人般的道德勇气。徽剑无疑是一个勇敢的公共发声者,他和刘忍没有私人恩怨,本来也没有义务和“黑恶势力”斗争,完全可以不用冒这样的巨大风险,但他还是做了。然而,可悲之处也在这里:如果要靠个人的超常努力才能揭开黑幕,那这本身就说明整个机制出了问题。
在美国,警方和多数企业普遍不鼓励民众与劫匪正面斗争,而是优先配合、放弃抵抗,因为生命比财产更重要。正如不法现象横行的年代,人人都盼望着侠客主持正义,但一个善治的社会不需要侠客,也不需要普通人冒着生命危险去和“黑恶势力”斗争,只需要你做一个守法公民。
徽剑当然值得敬佩,但纪念他的最好方式,并不是鼓励更多人效仿他的精神,而是建立一个更为完善的体系,让民众有权获知真相,也让罪恶无处遁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