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人百米冲刺,只为见这个“顶流”
“景区现在更偏向把NPC设成一个岗位,不会重头去推某个人。” 景区NPC的口碑,在翻车一轮后,又逆转了。 曾经,因为部分景区将暧昧的肢体接触写入“服务菜单”,NPC被指擦边而被群起攻之后,大家对景区NPC的热情消沉了一段时间。 但在这个逐渐降温的秋冬,一群特殊的NPC,给进入淡季的景区添了一把火。 前几天,考研英语名师刘晓燕“爆改古风小生”,在河南开封清明上河园当NPC,引得“百万大学生攻打清明上河园”。 她不仅会在见面会上和排队的粉丝互动,还会化身押着不学习的大学生的捕快NPC,给游客们一个惊喜。
街头艺术家但丁爷爷被称为意大利的“温柔落地签”,他也被请来河南开封,在万岁山当上了限定款NPC。 由于前两天排队的人太多,热度远超预期,3天后的互动名额直接对半砍。
这两位特邀嘉宾,足以见得景区的NPC内卷有多夸张——无论你是跨界还是跨国的顶流,只要能和游客互动,立刻就安排上“爆改”,空降景区。 一个不小心,NPC就如线面一般,蔓延到全国各大景区的角落了。 据统计,开封万岁山的NPC规模在1000人以上,广义演职人员超过2000人;清明上河园有1000余名NPC;横店影视城常驻NPC约400人,节假日可到700人。
现在的NPC,不止要成为景的一部分、给游客提供情绪价值,还要自身有名气、有稀缺性,给人带来惊喜。 景区NPC卷成这样,是为了啥?从景区外搬来的“各路神仙”,能满足游客的胃口吗? 01 排长队、百米冲刺,“为了被看到” 开封本地人叁小时,最开始是抱着凑热闹的心态去看但丁爷爷的。 她经常在刷短视频时看到这个把自己装扮成一尊雕像的老人,在意大利佛罗伦萨的街角,捧着各式各样的玩偶,配合游客打卡拍照。 他原名Marco,是一名54岁的意大利街头行为艺术家。 从2000年起,他几乎每天都穿着灰白旧袍,站在佛罗伦萨乌菲兹美术馆旁的领主广场拐角,扮演诗人但丁。路人往他脚边的木箱投一枚硬币,就能换他一个抚肩、一个拥抱,或只是安静地对视片刻。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只是众多“活体雕塑”中最普通的一个,鲜少有人为他驻足。甚至有当地人把他当成笑话,骂他是小丑。 直到有中国游客把棉花娃娃递到他手里,请他举着合影。这些视频在社交平台上一条接一条地火爆起来,许多游客专门去佛罗伦萨找他,给玩偶“开光祈福”。 为了表达感谢,他特意在自己的小木箱上挂了一个中国平安结。
这段始于互联网打卡的缘分,在万岁山的邀请下落地在中国。 在官方公众号看到消息后,叁小时当下就决定,要挑一天带着自己喜欢的娃娃去打卡。 她家离万岁山景区很近,平时趁人少的时候就会去逛。但丁爷爷一共来8天,互动安排了早上10点到12点、下午3点到5点两场。叁小时提前搜了攻略,准备排第二天的下午场。 她在攻略上看到,第一天的情况相当混乱。景区没有预料到会有这么多人,没有预约系统,只能排队,所有人挤成了一团,很快就发展成争吵甚至肢体冲突。
但丁爷爷在万岁山。(受访者供图) 不过,当她第二天到达现场时,现场已经拉好了隔离带,有5、6个工作人员维持秩序。队伍从12点半左右开始排,一直排到下午3点。 排队等待过程中,工作人员会在队列内拍视频,防止有人插队或卖号。 排队期间,叁小时听到有个大哥大喊“有没有人要卖号”,从队伍头喊到队伍尾,工作人员只好上前制止:“我们这里是不允许,明天再来排。” 由于热度在活动期间持续升级,互动时间不好控制,从活动第三天起,每场互动的名额从100人砍到了50人。
职业coser戚顾儿MIKI刚好遇上了名额砍半,为了做好万全准备,她在来开封之前,找当地导游咨询了不少问题,还带上了2个助理和1个当地跟拍陪玩的人,4人一起排队。 一行人10月23日早上4点就起了床,6点半到景区门口,门口已经排了几十号人。 8点景区开门后,一出闸机,所有人都向着互动场地百米冲刺。 戚顾儿MIKI穿着长裙cos服跑完了全程,许多人在她的视频评论区感慨,“小姐姐要信念有信念,要体力有体力。”
视频截图(小红书@戚顾儿MIKI) 最终,戚顾儿MIKI排到了20多号,成了当天第一批互动的人。 虽然过程非常辛苦,但两位受访者都表示,线下体验和视频的感受完全不一样。 但丁爷爷在演出时不说话,只会用肢体语言、眼神或写字留言回应游客。叁小时表示,“感觉他超级有耐心,不会因为你要拍的东西多,动作就变快,始终像雕塑一样慢吞吞的,很温柔。” 小孩上去合影,他会专门蹲下来、摸摸头;拍娃娃的时候,也会配合娃娃的形态调整动作。
视频截图(小红书@戚顾儿MIKI) 戚顾儿MIKI则在互动时落泪了。她原本设想的流程很简单:打招呼,牵一下手,把带来的《诡秘之主》IP小玩偶递给爷爷拍张照,就下去了。 然而,当但丁爷爷伸手摸她的头,示意她抬起头跟他对视。那一瞬间,她的内心受到极大的触动,流下了眼泪。
戚顾儿MIKI和但丁爷爷的合照。(受访者供图) 这种感动与两人扮演的角色无关,“只是你感觉到,在你人生中的某一分钟,有一个人跟你共鸣,那种感受很难得。” “我做商业cos很多年了,出cos的时候就像在上班。但当天的互动给了我近期最大的触动——那是一种‘被人看见’的感受。”戚顾儿MIKI说。 02 “只想抢现成”,景区NPC进化论 10月25日,但丁爷爷在万岁山的驻场活动就结束了。其火爆的热度证明,万岁山“从国外抢顶流NPC”的策略,非常成功。 但是,当这场活动结束,万岁山将他送回佛罗伦萨,那条街就回到了原来的样子。 而几乎在同一时间,万岁山的网红NPC“胖郎中”王二胖在10月27日结束了4个月的合约,景区提出涨薪续约,被他拒绝。 现场的人待不长久,自己养出来的也未必留得住——这是万岁山等网红景区真正面对的局面。
为什么景区越来越不愿意自己培养NPC?据戚顾儿MIKI分享,根据她自己兼职做景区NPC的经验看,景区自己培养NPC确实是一件得不偿失的事。 据她观察,之前素人NPC火了,景区会马上去找他,帮助他积累流量,做一个热点出来。但景区逐渐发现,可能没有办法把这个人一直放在自己这里。“所以在景区的角度上来说,这不是一个划算的事情。” “如果无法完全把控,就是为他人做嫁衣——他可能跳槽去别的景区,或者自己去做网红。”她说,“所以景区现在更偏向把NPC设成一个岗位,不会重头去推某个人。”
第一批NPC出圈爆火后,网红当NPC,还是NPC成了网红,就像一个“鸡生蛋还是蛋生鸡”的问题。 初代NPC的培养方式,是一种用时间和密度换偶然性的模式。 赵梅在万岁山演“王婆”演到第六年才爆火,她和其他NPC共用一个化妆间,服装道具全靠自己准备,一场劳务费30元,游客多了才另算奖金。 如今,她单场商演报价达到15万至20万元。这是她完成几百场、上千场日常演出后,加上运气助推的结果。
他们和景区是相互成就的关系,黏性很强。但随着社交媒体的发展,越来越多的NPC成了网红,出去自立门户或跳槽的现象增多,景区也越来越偏爱现成的网红。 这个现象最直接的体现,就是“过气明星再就业当NPC”。 年轻时因在电视剧《隋唐英雄传》中饰演李世民而“家喻户晓”的演员郑国霖,在2025年8月开启景区NPC巡回合作,以李世民形象亮相西安华清宫及全国多座“千古情”系景区,做巡游和即兴对戏。
中戏科班出身的演员史元庭尝试转行,他在2025年尝试做过做泰山陪爬,2026年暑期入驻长春动植物公园,扮演二郎神,和网红雪饼猴成了同事。
今年,刘晓燕和但丁爷爷被邀请来当救兵,也标志着景区NPC“进化”到了新阶段——从自己养,到请过气明星,再到抢现成顶流,景区正在集体失去耐心。 03 不招不行,NPC成了成本黑洞 这几年,景区靠NPC确实大赚了一笔。 万岁山2022年营收8000多万元,2025年冲到12.7亿元,3年翻了近15倍。这背后,是超过2000名NPC和每天3000多场互动演出。 而硬币的另一面,是景区发展和NPC强行绑定——名不见经传的景区想靠NPC火出圈,老牌景区想借着NPC翻红。 2026年9月,山西晋城的4A级旅游景区司徒小镇创始人周小明发布招募令,拿出3000万元招100位NPC,最高年薪千万,分S/A/B三档,要求互动接梗强、有网感,角色首选关羽、貂蝉等山西人物,起步签一年。据透露,他们“正对接千万粉丝演员”。
对此,有人调侃“马上辞职去山西演李白”,也有人质疑这不过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营销噱头——“有这些钱,为什么不落实在基础建设上?” 司徒小镇经理的回应是,NPC已经成为了景区的基础设施,并且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是成本项。 数据证明,NPC早已成了景区营利不可或缺的绝招。在万岁山,2025年NPC带动的二次消费达到4.8亿元,约占总营收的四成;参与互动的游客日均停留时间延长了2.3小时,而复游率被拉到了68%。 在山东东平新大宋不夜城,NPC拉长了游客的平均停留时长,从1~2小时增长到6~7小时,效果卓著。
在这个时候,谁都不敢松一口气,放松在NPC方面投入。 清明上河园在招股书中写道,2025年直接人工成本从7980万元涨到1.41亿元,两年涨了77%,招股书把首因归结为“园内表演及NPC互动活动增加”。 钱在涨,投入在加码,但一个景区能不能靠NPC走远,从来不只看一时花了多少。 中山大学旅游发展与规划研究中心主任保继刚在接受《中国新闻周刊》采访时强调,这些中式景区真正的稀缺性来自长期主义,来自愿意用几代人去培养一个IP的恒心。 他指出,主题公园的门槛非常高,但过去很多从业者无知无畏,觉得门槛很低。不少房地产商做的主题公园几乎全垮掉了,“它们高度依赖公共IP、缺乏品牌培育恒心、盲目跟风复制,这是全行业面临的深层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