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列车——柏林的弗里德里希车站
周日，送娃娃去美术老师家上课。中途要转车，在弗里德里希大街车站（Friedrichstraße）。这是柏林市中心一座历史悠久的交通枢纽，百年前便已是繁华的铁路车站。如今，这里依旧人来人往，商店林立，行人匆匆，很容易忽略站前广场上有一组雕塑。而这组雕塑是在讲述着一段沉重的历史。 我特意停下脚步，拍了几张照片。
雕塑的名字叫 《通往生命与死亡的列车》（Züge in das Leben – Züge in den Tod，Trains to Life – Trains to Death），由雕塑家弗兰克·迈斯勒（Frank Meisler）创作，2008年在这里揭幕。整组雕塑由七名接近真人大小的儿童组成，脚下铺着一段青铜铁轨和枕木。孩子们带着行李，分成两组，朝着相反的方向。 两名孩子青铜的颜色较为明亮，面朝一个希望的方向。他们代表那些在纳粹统治时期，通过儿童救援行动逃往英国等各国、得以幸存的犹太儿童。他们手提行李箱，神情或带有一丝对未来的期盼，象征着生机、逃离与被英国等国家庭收容的希望。 另外五名孩子，青铜颜色暗沉，则背向而行。他们神情凝重，身边散落着行李，象征那些被纳粹驱逐、最终遭到杀害的儿童。这组雕塑显得如此沉重。同样是孩子，同样带着行李，同样站在铁路旁边，命运却从这里分向两端。一边是逃离迫害、走向陌生世界的希望，另一边却是被驱逐、被剥夺生命的悲剧。 1938年11月，纳粹在德国发动大规模反犹暴力迫害之后，英国等地开始组织儿童救援行动。后来被称为“儿童疏散行动”（Kindertransport）的行动，在1938年至1939年间帮助约一万名犹太儿童逃离德国、奥地利以及其他受纳粹威胁的地区，前往英国等国避难。 这些孩子中，有的只有几岁。他们离开父母，带着简单的行李，登上火车，穿越国境，再从荷兰乘船前往英国。等待他们的，可能是寄养家庭，也可能是孤儿院。对于其中大部分孩子来说，这一别竟成永诀，再也没有见到自己的父母。 值得一提的是，这座雕塑所纪念的儿童疏散行动历史，与作者本人也有着直接联系。作者迈斯勒出生于但泽，也就是今天波兰的格但斯克。他自己就是当年通过儿童疏散行动逃往英国的幸存者之一。 他用雕塑记录的，不只是历史书上的一个名词，而是自己和无数同龄人曾经经历过的命运。 站在这里，看着这些青铜孩子。七个孩子，一段铁轨，几只行李箱，就足以让人感受到一个时代的压迫和残酷。
火车本来是带人去远方的。对大多数人来说，它意味着旅行、工作、回家，意味着生活仍在继续。可是，在纳粹统治时期，同样的铁轨也成为迫害和驱逐的工具。儿童运输列车能够带一些孩子逃离死亡，可后来开往集中营和灭绝营的列车，却把无数人的命运推向深渊。 资料指出，1938-1945年间，在纳粹及其帮凶实施的大屠杀中，约有150万名犹太儿童被杀害。此外，还有罗姆儿童、残障儿童以及其他遭受纳粹迫害的儿童遇难。总共约160万。 一百多万条生命。对于历史来说，这是一个统计数字；对于每个家庭来说，却是一个个原本应该长大成人的孩子。 他们本来可以在父母身边撒娇，可以上学，可以交朋友，可以为长大后的生活做各种各样的梦。他们本来应该拥有漫长的人生。却因为自己出生的家庭、所属的民族，以及那个疯狂时代的政治和种族迫害，被剥夺了选择未来的机会。 这雕塑也不是孤零零地立在柏林弗里德里希火车站。作者迈斯勒还在欧洲其他与儿童运输有关的地点创作了相互呼应的纪念作品，包括伦敦利物浦街车站、格但斯克中央车站、汉堡火车站、荷兰鹿特丹港等地，以及维也纳的相关纪念地点。它们共同串联起当年孩子们逃离纳粹迫害的路线，也提醒后来的人，不要忘记那些被拯救的生命和没能逃脱的受害者。 我生活在柏林，经常骑车或乘车经过各种历史遗迹。许多地方看起来平平常常，甚至有些不起眼，可一旦了解了它们背后的故事，眼前的街道和景观就有了另一层意义。 这组雕像想想真让人难过。可是人们真正从中学习到了经验教训了吗？ 直到今天这个世界上仍然有许多生活在战争阴影中的孩子。无论是乌克兰、巴勒斯坦、伊朗、也门还是其他遭受战争和冲突影响的地方，孩子都不应该成为仇恨和暴力的牺牲品。他们不应该因为自己出生在哪里、属于哪个民族，或者大人之间有什么矛盾，就失去安全、教育和正常成长的机会。 尤其是有些曾经的受害者变成了加害者。犹太儿童曾经遭受的苦难，提醒我们不能忘记历史；今天其他地区儿童的遭遇，也提醒我们不能只把历史当成过去的故事。 有些国家和社会对过去犯下的人道主义罪行死不承认，伪装成二战受害者的同时，还拜祭那些刽子手和战犯。对于世界的局势和未来的前景，我还有一点担忧的。 对生命的尊重，不应该有国界，更不应该因民族和身份而有所不同。每个孩子都值得拥有一个安全的家，都应该有机会长大成人。 如今，我们和娃娃们在和平的环境中长大，能够安心工作和学习。作为父亲，我当然希望所有的娃娃们将来平安、快乐，能够自由地选择自己的人生。 而这些看似平常的生活，恰恰是许多人在战乱中求而不得的。 一个国家的发展，不仅体现在经济、科技和国防实力上，也体现在普通人能否安居乐业，孩子能否安心上学，家庭能否不必担忧明天是否还有战争。 一个国家能够不断发展、增强保护人民的能力，离不开无数人的长期努力。但我也希望，所有国家都能把保护生命、维护和平当作重要的责任，让孩子们不必再经历这样的苦难。 回头再看那七尊青铜雕像，他们依然站在那里。广场上行人来来往往，地铁和轻轨继续运行，柏林的生活照常进行。 而这些孩子的雕像，仿佛仍在等待着什么…… 愿所有孩子都能远离战争，平安长大。 愿每一趟列车，都通往生命，而不是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