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岁驴友遇难,家属拒付救援费?
近日,一名21岁男子在四川省甘孜州稻城县亚丁大环线徒步途中出现严重高原反应、后不幸离世的消息引发关注。 与此同时,网络上流传着一种说法,称该驴友在出现高原反应后,早期没有接受约2000元的马帮下撤安排,后来家属又拒绝了1万元的多人抬运方案,执意等待消防等救援力量。 10月19日,两名曾在现场提供帮助的徒步者“白马”“夜色”向《中国新闻周刊》讲述了他们的经历。“夜色”说,他们遇见这名男生时,对方“至少在海拔4500米帐篷里困了三天三夜”,路过的徒步者、马帮和一位僧人先后参与照顾,当时救援人员也在进山途中。但如何将病重的男子转运下山,面临着具体困难。 至于网上流传的说法,受访者均表示未亲历完整协商过程,无法确认上述说法。 《中国新闻周刊》先后致电当地多个部门。稻城县应急管理局接线工作人员表示,自己并未参与此次救援,对具体情况并不清楚,也不方便透露。此外,记者多次拨打公开登记为亚丁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管理局及稻城亚丁景区旅游开发有限责任公司、稻城县消防救援大队的联络电话,接线人员均称无法对救援事件作出解答。 《中国新闻周刊》尝试联系该男子家属,疑似该男生姐姐的社交账号,其首页简介已改为“人已找到,再见”,截至发稿,《中国新闻周刊》未获有效回复。 “连口服葡萄糖都十分困难” 自称遇难驴友朋友的林青说:“小陈(遇难驴友)体力充沛,性格稳重,并非外界猜测的‘户外小白’。”她说,小陈有丰富的川西徒步经验,走过多条高海拔重装路线。两人此前一起在海拔4700米的地方扎营时,他并未出现过任何高反症状。 林青告诉《中国新闻周刊》,两人原计划在10月2日结伴进入亚丁,但因国庆期间亚丁管控严格而更改了行程。10月1日至3日,他们一起完成了梅里东坡的徒步。林青于次日回家,小陈则在休整一天后,独自前往亚丁。 10月6日,小陈从景区进入亚丁大环线。那天天气很好,他在微信上给林青发了一张仙乃日雪山的照片。这是林青收到的关于他的最后信息。由于亚丁大环线难度极大,一般需要4到8天才能走完,林青推算,“小陈带了6天物资,按理说10日下午就能出山并恢复手机信号”。然而,直到10日过去,他依然没有音讯。 事实上,该驴友身处困境的消息,已在其他走亚丁大环线的驴友中传开。10月11日,徒步者“夜色”与队友在万花池牛场休息,从路过的马帮口中听闻了前方的意外——从9日开始,在海拔近4500米的杂巴拉垭口下方,躺着一个严重高反的驴友,马帮当时预测,“估计挨不到明天”。同一天,“白马”和同伴也在这个牛场,他们从反向穿越的背包客那里得知了同一件事,背包客说已经用卫星电话报警。 12日上午,“白马”一行于9时57分翻过杂巴拉垭口,11时44分抵达了高反驴友所在位置。他躺在一顶帐篷里,身上裹着橙色睡袋。“白马”发现他身体状况已经相当糟糕,伴随严重脱水和失温,“有意识,但说话已经不利索了”,只能“一个词一个词往外蹦”。他钻进帐篷,给对方喂了一点水。众人难以通过交流弄清他的意思,也无法让他自行决定是否下山。 林青后来在短视频平台上看到了现场救援视频,她一眼就认出小陈的帐篷,“每次我们扎营,他的帐篷都在我旁边”。熟悉朋友习惯的林青敏锐地察觉到,画面里小陈的帐篷并没有搭好,内外帐贴合在一起,天窗也没有打开。“他平时帐篷都搭得很好的。”林青推测,小陈大概率是在已经出现高反的情况下强撑着扎营的,而没搭好的帐篷加上中途降雪,进一步加重失温与高反。 “白马”一行抵达现场大约半小时后,一队带商业团的马帮和一队反穿运货的马帮相继抵达,又过了一段时间,一位僧人到了,“夜色”也到了。现场汇聚了10多人,僧人给高反驴友喂食了葡萄糖,“夜色”也拿了自己携带的氧气和葡萄糖进行救助。经过短暂的吸氧和补充能量,他的状态有所恢复,主动表达“饿了,想吃点东西”,并解开了手机锁屏密码。驴友们顺利联系上了他的父亲,得知他的父亲正从老家往稻城亚丁赶。 “白马”对《中国新闻周刊》回忆,家属传达给现场的信息是:“救援队已经出发了,而且带了医生,让我们先不要动他。”他表示,这一决策在当时是可以理解的。因为这时这名高反驴友连口服葡萄糖都十分困难,“最管用的应该就是直接输液”。 12日中午他们获悉,官方救援队已于上午进山,预计当天下午就能抵达现场。“我们都很宽慰,做完简单的救助便离开了。”“夜色”说。 当晚,“夜色”得知,遇险者的脑水肿症状已经十分严重。他手里备有预防和缓解高反的药物乙酰唑胺,但之前碍于非专业医生身份,不敢贸然给药。13日清晨五六时,他从营地出发,带着药赶往事发地,打算将药交给救援队里的医生。 当他在早上7时左右赶到时,“现场只剩下一摊杂乱的遗留物品,帐篷和人都不见踪影”。“夜色”当时推测,“救援队应该是选择了一条地势较低的沟谷连夜下撤,我想,这几天都熬过去了,他应该没事了”。 然而,出山后,“夜色”得知,这位驴友在转运至呷洛牛场的途中不幸离世。 为什么马帮没有转运伤者? 12日下午3时左右,“白马”和“夜色”分别离开事发地后不久,先后抵达新果牛场,都遇到了刚抵达此处休息的救援队伍。 “白马”回忆,这支队伍包括5名消防员、2名医生和2名向导。没有马匹协助,救援队徒步翻越了3个海拔4700米的垭口,“队员们已经筋疲力竭”。据他事后了解,救援队在新果牛场休息1小时后继续赶路,在下午5时多抵达帐篷展开施救。 “夜色”也惊讶于这支队伍是徒步上山的。他当时忍不住询问:“人命关天,高海拔的时间非常金贵,怎么没有骑马?”他说自己当时被告知,由于相关费用并未落实,救援队只能徒步攀爬。“夜色”计算道,在当地,雇佣马匹的费用是一天400到500元,9名救援人员如果骑马上山,两天行程加起来大约9000元。 不过,这一说法目前未得到消防等参与救援单位的证实。 对于外界关于马帮有偿救援与家属沟通的争议,“白马”告诉《中国新闻周刊》,自己不清楚家属与马帮沟通的具体细节。他解释,附近村民有自己的联络群组,也使用无线对讲机,在一定范围内可以互相联系。但沿线涉及多个村子,家属究竟联系了哪一支马帮、此前怎样协商,他并不清楚。他只接触了现场几支马帮,对方也不了解此前的全部沟通情况。此外,由于身处深山,通信信号不通畅,如何在信息差中向遇险者的父亲解释清险情,并得到授权把人拉出山,“这本身就是一个非常复杂的难题”。 而且,“白马”曾与马帮讨论转运的可能。马匹虽然可以通过山路,但即便是正常人骑在马上也非常艰难,“对于已经处于半昏迷状态的患者来说,把他像货物一样绑在马背上颠簸,也有可能加速死亡”。 “白马”认为,外界低估了高海拔转运的人力、成本和风险。马帮平时拉运物资和健康游客,一两个马夫牵着几匹马就能完成;一旦涉及伤员,成本和风险会成倍上升。在有些路段,马可以驮货,却不适合驮人,只能改用担架。四个人抬运只是基本安排,遇到艰难路段和长距离行进,可能需要八人乃至十二人轮换。 “夜色”还提到,虽然消防或蓝天救援队等力量出警是免费的,但在高海拔环境下,当官方救援力量受限或不足时,也需要花钱雇佣当地村民或民间有偿力量。 红星新闻报道,参与此次救援的工作人员向该媒体介绍,在后来的下撤途中,该男子的母亲曾转账1万元,用于雇请马帮、向导等,事后未使用的2500元已退回,实际支付相关费用7500元。下山后,他母亲又转了450元过来给救援队员,说是她的一点心意,大家说不要,她说她们那边有规矩,你们辛苦了,就相当于给每人发一个50元的红包,大家坚持没要。 另外值得注意的是,2026年9月1日,亚丁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管理局发布了《关于严禁非法穿越保护区的公告》,明确表示,亚丁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核心保护区,除景区正式对外开放游览线路外,其余山林、河谷、野路均属于未开发管控区域,严禁任何单位、团体、个人擅自开展非法穿越、野路徒步、私自冒险探险活动。 当地警方和工作人员在接受媒体采访时都明确表示,事发地点不在景区,系非法穿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