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钟书的私信终于公之于众:红学大家是蛀虫
钱锺书这辈子,最提防的一件事,就是自己的私信被人拿去发表。
当年三联编《钱锺书集》,有人征集了他的书信三百多封,想收进去,他一口回绝。有人要给他写传,他说,自己像"一块腐烂的肉,大小苍蝇都可以来下卵生蛆"。他最怕的,是信里的客套话被人当真,私房话被人拿去做引证。 结果2024年5月,三联书店出了一本书,将近五百页,里面是277封写给他和杨绛的信,外加夫妇俩的若干复函——《钱锺书杨绛亲友书札》。
他最不愿意让你看的东西,偏偏最好看。 这本书的来历,本身就像一段小说。杨绛晚年做的最后几件事之一,是亲手销毁钱锺书和她自己的日记,还有一部分亲友书信。撕到最后,有一布袋信,她"看了又看,实在下不去手"。临终前在协和医院,她把布袋交给一个人——吴学昭。
吴学昭是吴宓的女儿,杨绛亲自指定的遗嘱执行人。吴学昭说,这些信不该私藏,应该整理出版,原件捐给国家博物馆。杨绛拍拍她的手背,说:"所见相同,可谓灵犀相通。"又补了一句:"作为我们的着作权人,你有权使用钱信,不必多虑。" 两年多以后,书出来了。写信的人九十多个,从1946年,到2014年。
最好看的部分,是钱锺书写给宋淇的信。宋淇是藏书家宋春舫的儿子,在香港中文大学办《译丛》杂志,也是《围城》英译本背后的推手,钱锺书管他叫"文字骨肉"。1979到1989年,十年间,钱锺书给他写了138封信,每封都密密麻麻。老人在信里彻底放松,评书论文,月旦人物,一点不留情面。
比如叶嘉莹。钱先生下笔先垫八个字:"颇读书,亦尚有literary sense"——书读得不少,文学感觉也有。然后笔锋一转:"终恨卖花担上看桃李。"引叔本华,没读原着;引艾略特、燕卜荪,"皆近乎扯澹";末了判一句:半辈子在美洲,西学不过是浅尝。 卖花担子上看桃花李花——看着热闹,根不在自己手里。
比如红学。他说当时的考据家治《红楼梦》,是"红楼梦呓",说梦话;吴世昌、周汝昌两位红学大家,他一言以蔽之:"吴周二昌,皆为红蠹。"蠹,就是蛀书的虫子。他甚至说,得发起一场运动,"把《红楼梦》从职业红学家手中拯救出来"。 比如翻译。《红楼梦》英译本,他推许霍克思的《石头记》,说别的译者——这里面包括杨宪益、戴乃迭夫妇的名译本——都是"把石头变成了砖头"。这话有个典故:古罗马皇帝奥古斯都说过,我接手的罗马是砖城,留下的罗马是大理石城。钱锺书反着用:别人接手石头,留下砖头。
比如历史学家史景迁。宋淇告诉他,史景迁在美国书评里拼命夸《围城》。钱先生回信:史某的书翻过,"写历史而出以小说笔法,非牛非马"。骂完又补一句:此人《改变中国》《中国皇帝》两本书,"文笔殊佳"。 新亚书院请他去香港讲"钱穆讲座",他回信婉拒:"七十老翁,不宜走江湖卖膏药了!"宋淇回信,替他把话说透:钱穆先生当年说莎士比亚远比不上杜甫,"兰姆的莎氏乐府都不知道看了没有,真是何苦来?" 你看,这就是私信的可怕之处:公开场合,钱锺书谁都不得罪;信一打开,判词比刀快。 他自己也知道。信里说:"弟不幸早有狂傲之名,无意中得罪于人不少。"
作家黄裳回忆他,"豪言惊座,绝少顾忌,臧否人物,绝无假借"。杨绛在旁边听着,常常劝他:"不要乱说话,以免被别人作为引证。"钱先生说:无所谓。 现在书就在这儿,全是引证。 可是,如果你以为这本书只是一部"骂人集",那就错了。 这277封信里,还有钱基博——钱锺书的父亲——颤巍巍给孙女钱瑗手抄的读本,"写写睡睡,七日而完",抄完还得意一句:"足见我虽老病,而神明不减。"有老舍收到《宋诗选注》,回信就两个字:"狂喜!"附一首毛笔大字写的诗。
九十年代初《围城》改编成电视剧,"钱锺书热"铺天盖地,老人被围得受不了,老邻居华君武画了一幅漫画替他解围,题目叫《先生耐寒不耐热》。1996年,钱瑗病危,华君武写信来:"我听到钱瑗住院。我不敢来看你,因为你的精神负担太重了。我无法帮助你,也无法安慰你。" 刀子是真的,炭火也是真的。
钱锺书晚年自嘲,说自己"几乎成了写信的动物"。他防了一辈子私信外流,杨绛帮他撕、帮他拦,拦到最后,自己却留下了这一布袋。她比谁都懂:信里的客套会过时,骂人的话会惹祸,可那些"写写睡睡,七日而完"的夜晚,那些"我无法安慰你"的时刻,才是一个时代真实的体温。 读《管锥编》,你看见的是学问。 读这277封信,你才看见那个写信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