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成桐的话，把学术圈的窗户纸捅破了

最近，77岁的丘成桐在“晚点 LatePost”的一场采访，在网上掀起了不小的讨论。他开口第一句话就是：“我什么都敢讲，我不怕。” 丘成桐是谁？27岁证明卡拉比猜想，32岁拿菲尔兹奖，被人叫作“数学皇帝”。

数学家丘成桐（图源：晚点LatePost） 这样一个功成名就的人，退休后没有留在哈佛安享晚年，反而全职去了清华。从第一次回国算起，四十多年里，他不要中国一分钱薪水。 而在这场访谈里，他把中国学术圈最尖锐的问题，一句接一句全摊开了说——“院士按头衔排座位”，“奥数在某种意义上是有害的”，“清北学生只关心高考题”。 一个本该安享晚年的人，放着清福不享，回来把人得罪遍了。为什么？ 1 他开的第一炮，是院士制度。 长期以来，很多海归学者回来，面临第一道坎不是做研究，是能不能当院士。 “在中国，无论什么场合，总是按照职称、头衔安排座位。”他说，“一个学问比你差许多的人，因为头衔漂亮，就坐在前面；不是院士，学问再好，也只能一直坐在后面。” 再豁达的人，自尊也受不了。

图源：新华社 他亲口讲过，每次邀请海外学者回来，对方第一句话往往是：“如果我当不了院士，为什么要回来？” 他也批评圈子文化，批评不够公正的评审制度耽误年轻人，批评那些拿了高薪、一年却只来学校一周的兼职教授。人再厉害，心思散了，做不好事。 而对于数学教育的问题，他认为根子在功利。访谈中他说得很不留情面：“奥数在某种意义上是有害的。” 中国小孩为什么念奥数？恐怕大部分不是因为喜欢，而是它能提供一块向上的“敲门砖”。 有一次，他问清华北大的学生对数学什么最感兴趣，答案清一色是高考题、奥数题。“美国几千个学奥数的孩子，至少几十个真感兴趣，中国呢？两三个就不错了。” 这不禁让人联想起今年“丘班”清退学生的新闻：一些孩子反复刷题、报特殊培训班，把求真书院当成了进清华的捷径，结果入学后因为数学挂科被清退。 丘成桐办这个班，本来就是想绕开应试教育那一套的桎梏。结果他想绕开的路，把他自己绕进去了。 2 为什么会这样？ 因为整个社会，很少有人愿意做短期没回报的事。 丘成桐和有天分的孩子家长聊天，家长说挺好，以后让孩子学金融，能赚钱；和一个地方官员谈应用落地，从晚上十点聊到凌晨一点，对方翻来覆去讲的，是哪个清华学子五年做了个独角兽。 读书是为了升学，竞赛是为了保送，做研究是为了拿帽子、评职称。连搞基础科学，都要先问一句有什么用——什么，都要折算成回报。 但好的学术环境，真正传递的是“什么值得追求”，而不仅仅是“有什么用处”。 他当然知道这些话讲出去要得罪人。那他图什么？ 要知道，四十多年丘成桐没有要过国内一分钱工资。访谈里，他说得实在：“钱拿了有什么好处呢？买个房子，开个好车，吃饭好一点。孩子大了，不需要这个钱了。” 但更深一层的含义，是“不拿钱的话，我可以更安静、更干净”。手里不捏着别人的钱，话说出来才硬气。 “一个人做学问，总要相信有些东西值得追求，不是为了拿到什么，不是为了换来什么，只是因为它是真的，因为人类应当知道。” 而现在的学术圈，正需要这种为真理求索的人。 3 当然丘成桐的批评主要是“爱之深，责之切”。他对于学术的思考，也从没有止步于观点。 他曾经说过，自己平生只想做好两件事情。第一件已经做成了，做出一等的数学研究；第二件他正在努力：让中国成为数学强国。 2021年，他在清华办了求真书院，学制为八年本硕博贯通，同时在全国50多所中学开了少年班。他把另一位菲尔兹奖得主比尔卡尔拉来全职，把怀尔斯这样的大师请来上课。

2018年7月，丘成桐大学生数学竞赛现场（图源：冷杉RECORD） 每周一晚上他自己讲一个半小时数学史，一讲就是三年多。他的课堂里，不止有公式，更有历史上那些数学家们走过的路。 他请学生到家里吃饭，一次十个，逐个问有没有困难。带他们去安阳看甲骨文，去曲阜看孔庙。他说。学数学不能只懂数学，还要懂历史，懂文化。 这些事情既琐碎，也委屈。 他是个跟公式打了一辈子交道的人，现在每天花最多时间处理的，却是和数学无关的事。 刚回来的时候，外国老师周末突然发烧，不知道去哪看，只能等到周一；一位从法国来的学者，太太和两个孩子留在法国，孩子只会讲法文，没法过来，最后这位老师只能离开中国，回去陪家人。 记者问他：我本来以为你要讲的是体制、文化，没想到每天解决的，是帮人看病、让孩子上学。 为了一块教育用地，求真书院跑了两年。募来的钱要层层审批。一个能解出卡拉比猜想的人，在这些事面前，和普通人一样使不上劲。 但他没有停下。真正的数学强国，不是靠追出来的，必须靠一代又一代真正热爱数学的人，在这片土地上，做出属于自己的东西。 在采访中，他这样感慨： “一个大国，不能只问科学对自己眼前有什么好处，也要问：我们能为人类留下什么？能不能发现一些几百年以后仍然重要的真理？” 有些话，总得有人先说。有些路，总得有人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