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了亲家，也未必一家

说起东吴，人们记得周瑜、鲁肃、吕蒙，也记得陆逊火烧连营。但如果把这些人物背后的家庭关系展开，就会发现，东吴朝堂上有一张交错的亲属网：君主与大臣可以是叔丈人与侄女婿，两位同僚可能又是亲家，下一代则同时连接着几个家庭。孙权统治江东，既要用将军守住疆土，也要让这些家族进入自己的政权。只是，都是亲戚，并不意味着争端会少。都是，等于都不是。有时候，大家原本坐在同一张桌子旁，最后却因为皇位传给谁，走向了完全不同的命运。

要梳理这张网，先得分清本地家族与南来人物。常说的吴郡顾、陆、朱、张，不能包办整个东吴，更不能见到同姓，就认为是一家。张昭来自彭城，汉末南渡，成为孙策的重臣；张温则出自吴郡，是另一支张氏。张昭帮助孙家建立政权，顾雍则从地方仕宦逐步进入中枢，后来担任丞相。两个人的道路不同，却共同参与了东吴的治理。孙家需要这样的合作：征服一个地方，可以依靠军队；要让这个地方长久运转，还需要熟悉当地的人。 陆家与孙家的关系，尤其有意思。陆逊少年时依附从祖陆康，陆康担任庐江太守，却遭到孙策的进攻。按照《三国志》的记载，庐江长期被围，陆氏宗族在这场灾难中损失惨重，陆康却早早把陆逊和其他亲属送到吴地。后来，后来陆逊进入孙权麾下，孙权又把孙策的女儿嫁给他。昔日仇家，成为了夫妻。陆逊随后参与夺取荆州，又在夷陵统率诸军击败刘备。到了这一步，他既是吴郡陆氏的人，也是孙氏的姻亲，更是东吴倚重的统帅。往日的恩怨谁还记得，这几重身份，也已经无法简单拆开。 孙策的女婿还不止陆逊。顾雍的长子顾邵，也娶了孙策之女。顾邵与陆家原本就有亲缘，他的舅舅是陆绩，而陆绩是陆康的儿子。换句话说，顾、陆两家的联系，并不是进入孙氏政权以后才开始的；孙家的婚姻，又在既有关系上增加了一层。顾雍任丞相，陆逊掌军，顾邵及其后人也进入仕途。读到这里，便能理解东吴简单的人事变动为什么常常牵动多个家庭：一个人的升迁、受罚，背后可能站着父亲、舅舅、岳家和同辈亲属。 再看张昭一家，关系又向诸葛氏延伸。张昭的长子张承，早年丧妻，后来娶了诸葛瑾的女儿。这门婚事还有孙权劝促。两人生下的女儿，又嫁给孙权的儿子孙和。于是，张昭、诸葛瑾两家，借下一代婚姻与皇室连接起来。张承另一位女儿嫁给陆抗，而陆抗是陆逊与孙策之女所生。这样，孙、陆、张、诸葛几家的关系便交织在一起。但婚姻能够确认亲属身份，不能据此认定这些家庭在所有事情上都有一致立场。 朱姓人物同样需要分别辨认。朱治来自丹阳故鄣，早年追随孙坚，后来帮助孙策，又支持孙权。他的儿子朱纪，也是孙策的女婿。朱然则原本姓施，是朱治姐姐的儿子，被朱治收为继子，才改姓朱。至于吴郡的朱桓、朱据，不能仅凭同姓，便与朱治父子合并成一张家谱。朱据后来迎娶孙权之女，进入皇室姻亲之列。由此可见，孙氏的婚姻联系既伸向本地家族，也伸向长期追随自己的功臣家庭。 这些关系最严峻的考验，发生在孙权晚年的二宫之争。太子孙和与鲁王孙霸之间的冲突，将许多大臣卷了进去。陆逊主张明确嫡庶，维护太子的地位，后来受到孙权反复责问，忧愤而死；顾谭遭到流放；朱据坚持维护孙和，被贬后又遭追赐死。回头看，他们有人是孙家的姻亲，有人是重臣之后，有人多年统军立功，却都没能凭这些关系避开政治灾难。婚姻把他们拉近了皇室，皇室内部的冲突，也因此更容易进入他们的家庭。 所以，梳理东吴各大家族，不能只问谁是谁的岳父、谁又是谁的女婿。更值得追问的是，这些亲属关系怎样与官位、军队和皇位继承交织。孙氏与诸家长期合作，共同撑起了东吴；但合作并没有消弭各自的判断，也没有消除君臣之间的分歧，更不可能填平利益的鸿沟。现在，我们可以理解，孙权为什么没有办法北上争天下，也只有孙权，得了荆州之后选择哪儿也不去。 一个陆逊，可以同时是地方家族的成员、皇室姻亲和国家统帅，而当这些身份所面对的责任发生冲突时，他仍然必须作出选择。东吴这张亲属网，既留下了共同创业的痕迹，也留下了彼此无法保全的裂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