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毛岸英扔汽油弹的飞行员,下场如何?

三河匹夫博客 · 经八阕原文

1950年深秋,朝鲜北部崇山峻岭之间,志愿军司令部扎根在大榆洞一处山沟木板房。防空警报此起彼伏,所有人都活在敌机随时袭来的压力之下。一场凝固汽油弹空袭,夺走毛岸英、高瑞欣两位年轻参谋的生命。 七十多年来,很多说法围绕执行轰炸任务的飞行员展开传播,国籍、勋章、战后结局流传出各种版本。拨开层层演绎的故事,对照留存的作战记录,才能分清哪些是档案可证的史实,哪些是后人拼接出来的叙事。 01 1950年6月,朝鲜半岛战火骤然燃起。联合国安理会很快通过决议,号召各会员国出兵支援南朝鲜,远在非洲南端的南非联邦,也接到出兵参战的相关号召。 彼时南非国内实行严格种族隔离制度,白人政府迫切希望换取美国在外交、经贸层面的扶持,参与联合国框架下的朝鲜战事,就成为表达立场的重要途径。

当年8月,南非内阁正式敲定出兵方案,组建空军第2中队,绰号“飞行之豹”,全部人员以志愿报名方式征召。大批经历过北非二战的老飞行员踊跃报名。 9月底,这支总计二百五十五人的队伍,从德班登船远赴日本横滨。漫长海上航行的日子里,不少飞行员内心最焦虑的不是空中格斗,而是完全无法预判的朝鲜严寒冬季。 抵达日本之后,他们接收美军翻修的F?51D野马螺旋桨战斗机,挂载凝固汽油弹、火箭弹,投入短期改装训练。训练周期被迫压缩,很快就调往朝鲜平壤东机场,划归美军第6002战术支援联队管辖。 该中队主要承担对地打击任务,低空俯冲扫射、轰炸地面集结人员、交通设施,属于典型的战术支援单位。野马战机没有密封座舱,高空执行任务,刺骨寒风会直接灌入机舱,对飞行员身体消耗极大。 同一时期的朝鲜战场,第一次战役打完,志愿军已经把联合国军从鸭绿江边向南击退。麦克阿瑟依旧低估志愿军参战规模,发起圣诞节总攻势,打算在年底结束整个朝鲜战争。 志愿军司令部选址大榆洞,山沟之中搭建简易木板作战室,地图、电台、各类机密电报全部集中在此。司令部反复强调防空纪律,白天尽量全员进入防空洞躲避,防范美军无休止的空中侦察与轰炸。 山头布置防空哨,只要听见飞机引擎轰鸣,立刻发出预警信号。可即便层层设防,山沟里电台持续收发报文产生的无线电信号,很容易被敌方无线电测向设备捕捉锁定,巨大危险已经悄悄逼近这片山谷。

02 1950年11月24日,多架敌机已经多次在大榆洞上空来回盘旋侦查。志司参谋人员敏锐察觉到异常,提高全体人员的防空警惕,提醒大家随时做好躲避空袭的准备。 11月25日清晨,按照平日的避险流程,司令部绝大多数人员进入山洞防空工事。毛岸英时任司令部机要秘书,同时承担俄语翻译工作,手里还有几份没有处理完毕的机要电文。 山洞内部光线昏暗,潮湿水汽容易损毁纸质文件。等到第一批敌机轰鸣声远去,大家主观判断敌机已经掠过目标,毛岸英与高瑞欣等参谋,从防空洞返回木板作战室,抓紧时间整理各类文书。 谁也没有料到,刚刚飞过去的飞机并没有返航,而是绕了一个大圈子,调转方向重新折返大榆洞上空。引擎声响再度由远及近,危险已经迫在眉睫。 四架战机俯冲而下,大批凝固汽油弹从机腹抛下。炸弹砸落木板房周边,瞬间燃起铺天盖地的烈火。凝固汽油燃烧温度极高,木屋梁柱快速起火坍塌,滚滚黑烟笼罩整条山沟。 两名参谋奋力冲出火海,身上衣物被引燃,就地打滚扑灭身上火苗。但毛岸英和高瑞欣,来不及冲出已经被大火封死的房间,不幸被困在火海当中。 现场人员不顾一切想要冲进去救人,熊熊热浪把所有人死死挡在外面。等到火势慢慢消退,废墟之内只剩下焦黑的残木与灰烬。大家在残骸之中搜寻遗体,最后依靠一块烧变形的苏联手表外壳,才辨认出毛岸英的遗骸。

目睹惨烈现场,彭德怀内心悲痛万分。他坐下草拟上报军委的电报,短短几十字的电文,反反复复写了一个多小时。电报如实陈述志司遭空袭,毛岸英同志不幸牺牲这一残酷事实。 这份电报传回北京,收电员不敢直接递交毛泽东,先交到周恩来手中。几位中央领导商量权衡之后,决定暂时隐瞒噩耗,等到1951年元旦过后,再把电报递到毛泽东面前。 彭德怀后来回国汇报战况,主动为此事向中央请求处分。毛泽东平静回复,革命战争本就会有流血牺牲,毛岸英也是万千普通牺牲战士当中的一员。 03 电报行文十分克制,只写明司令部遭到敌机轰炸,没有记录来袭飞机具体番号,更没有记下是哪几名飞行员投下炸弹。当年的战场条件之下,地面人员很难分辨高空战机归属。 此后几十年,不少文章梳理这场空袭,把目光投向南非空军第2中队。Lipawsky、Richter、Odendaal三个南非飞行员的名字,频繁出现在各类通俗叙事当中。 流传的说法引用一份标注11月24日的任务记录,描写三架P?51携带凝固汽油弹攻击目标。可大榆洞真实空袭发生时间是25日,日期本身就出现错位。 部分自媒体改写原始记录的日期,直接把24日的作战日志,安到25日的轰炸事件上,还虚构出处,声称材料来自美国国防部数据库、古尔登《朝鲜战争:未曾透露的真相》一书。 翻阅古尔登原著全书,书中完全没有出现这三名南非飞行员,也没有关于大榆洞空袭与南非中队的相关记载。所谓美军数据库原始摘录,至今拿不出可以核验的档案原件。 对照南非军方留存的作战卷宗,11月25日,Lipawsky、Richter、Odendaal确实升空执行两轮对地支援任务。第一轮打击地面集结部队,第二轮摧毁一处道路障碍。 作战报告写得十分简略,只记录攻击目标大类,没有写明精确地理坐标,文本完全没有出现大榆洞、志愿军指挥部这类关键字眼。 也就是说,档案只能证实三人当日出过作战任务,但是无法确认,他们俯冲轰炸的地点,就是志愿军司令部所在的山沟。 当年联合国军空中行动规模庞大,美军第五航空队单日出动数百架次,大量F?51执行对地攻击。很多次低空轰炸任务,任务简报写得笼统,事后并没有完整留存细节。 敌机还经常使用“回马枪”战术,第一次掠过目标不投弹,引诱地面人员走出掩体,再掉头回来发动打击。25日大榆洞遭遇的,恰恰就是这种经典空袭手段。 当天飞过山沟上空的有四架战机,南非中队当时能够出动的作战飞机一共只有四架。可即便确认是该中队执行任务,依旧无法锁定究竟哪一架、哪一枚炸弹造成重大伤亡。 低空高速飞行,山谷地貌复杂,从空中很难分清普通民居和指挥机关。就算飞机确实飞临大榆洞,飞行员在空中,也不可能知道木屋里面坐着谁,更不可能知晓毛岸英的特殊身份。这次袭击,属于战争当中一次战术层面的对地打击,并不是专门针对特定人物的定点猎杀。 04 南非第2中队,刚刚抵达朝鲜前线,就直面残酷的战场环境。野马螺旋桨战斗机,面对米格?15喷气式战机,在速度、爬升性能上面全面处于下风。 南非飞行员只能尽量降低高度,依托低空慢速转弯优势,开展对地扫射、投弹作业。但是低空突进,也意味着要直面地面高射机枪、步枪火力,战机战损率居高不下。 整个朝鲜战争期间,该中队累计执行一万两千多次战斗出击,投入的九十七架野马战机,总共有七十四架在作战当中损毁,三十七名南非军人战死,付出相当沉重代价。 严寒给地勤、飞行员都带来巨大折磨。朝鲜北部十一月底气温已经跌到零下二十度,露天更换发动机、挂载弹药,地勤人员手指常常冻得僵硬麻木。 座舱没有加温设备,高空飞行寒气无孔不入,飞行员双脚冻得操控踏板都变得十分吃力。很多南非飞行员习惯了北非温和气候,很难适应东北亚酷寒环境。 根据授勋档案,美军确实会向表现突出的南非飞行员颁发杰出飞行勋章。勋章设立标准明确,授予空战对地任务当中表现英勇的人员,并不是人人有份的普惠安慰奖章。 网络流传的说法讲,1951年统一给这批参战飞行员发放奖章,属于所谓安慰奖。但查阅美方、南非双方授勋记录,勋章都是依据单人具体作战表现,逐个审核评定,不存在批量普发的制度。 现存可查的授勋记录,记载V.F.De Villiers、W.J.J.Badenhorst等南非飞行员获得过杰出飞行勋章。但是Lipawsky、Richter、Odendaal三个人,找不到对应的授勋存档条目。 没有权威档案可以证实,这三个人曾经拿到这枚勋章。“安慰奖”这个说法,更多是后世叙事加工出来的概念,并不是原始史料给出的事实。 战争时期授勋档案存在部分遗失,我们不能完全断定他们绝对没有获得过任何嘉奖,但现有公开档案,不足以支撑“拿到安慰奖章”这个既定结论。 05 比勋章传言传播更广的,是关于三名飞行员战后人生结局的各类故事。不同自媒体版本内容大同小异,拼凑出一套充满因果报应色彩的完整人生轨迹。 故事版本描写,Richter1954年遭遇彗星客机空难,尸骨无存;Lipawsky回国之后进入南非航空做民航机长,因为发表种族歧视言论被开除,晚年穷困潦倒冻毙街头;Odendaal下落不明。 把线索拆开单独核对,就会发现大量漏洞。1954年彗星客机在地中海发生解体空难确有其事,但是遇难机组乘客名单,找不到Richter这个名字。 Lipawsky战后进入南非航空公司任职,这件事符合逻辑,大批二战、朝鲜战争退役飞行员,战后转入民航行业,是很普遍的现象。 可南非本国的航空史料、报纸旧闻,找不到他因为发表种族歧视言论遭到公司开除的记录。在当年种族隔离制度盛行的南非,白人发表歧视言论,根本不会成为解雇的理由。 至于白人机长流浪街头冻毙,也不符合时代背景。南非空军退伍人员享有对应的退伍福利,民航离职飞行员也会拿到补偿,白人在当时社会体系之下,几乎不会沦落到冻死街头的地步。 不少海外史料记录,Lipawsky实际活到2004年,八十几岁才因为心肌梗死离世,和流传的冻毙街头结局完全相悖。 Odendaal、Richter两人战后的人生履历,公开南非档案记载十分稀少,没有可靠的讣告、媒体报道可以还原他们完整的人生。 这些充满戏剧感的悲惨结局,并不是来自海外档案挖掘,大多是中文网络互相摘抄,一点点拼接演化出来的文学化叙事。大众内心期待作恶者得到报应,于是在档案空白之处,自行补全故事结局。 战争历史档案,并不会完全满足普通人朴素的善恶期待。很多参战普通飞行员,打完仗回归平凡生活,没有轰轰烈烈的结局,也不会留下详尽完整的人生记录,最后只留下名字存放在作战卷宗当中。 06 梳理全部档案材料,我们可以确认的史实边界十分清晰。1950年11月25日,大榆洞遭遇敌机空袭,凝固汽油弹造成毛岸英、高瑞欣牺牲,这件事有多方亲历人员回忆,还有彭德怀上报的原始电报作为铁证。 南非空军第2中队,11月25日确实升空执行两轮对地攻击,Lipawsky、Richter、Odendaal参与当天任务。但是作战简报只写攻击大类目标,没有精确地理坐标。 现有公开档案, 无法证实就是这三架飞机,精准轰炸志愿军司令部驻地。当天执行任务的是四架战机,南非中队此时可出动正好四架,可依旧缺少直接对应的任务定位记录。 大榆洞遭受空袭,来自敌机无线电测向锁定电台信号,属于战场战术打击。飞行员在空中,无法分辨木屋里面人员身份,不可能知晓其中有毛泽东的长子,不存在定点暗杀的谋划。 所谓“1951统一发放安慰奖”,找不到双方原始授勋档案支撑。流传极广的三名飞行员悲惨结局,大多属于后世演绎加工,不能直接当做真实历史采信。

很多通俗历史内容,喜欢追求完整闭环故事,希望找到明确凶手,看到恶人得到惩罚。一旦原始档案存在信息缺口,就会用逻辑推演、情感想象把空白填满。 这种叙事读起来痛快,却混淆传说和档案史料之间的边界。把推测当成定论,把文学化结局当成史实,时间一长,演绎出来的故事反而比原始记录传播更广。 志愿军很多亲历者的回忆材料,重点记录空袭发生过程、人员伤亡、防空教训。当年身处山沟的地面人员,根本无法分辨高空掠过战机属于哪一国、哪一名具体飞行员。 后世几十年,随着国外部分作战卷宗翻译引入,个别名字被挖掘出来,很快被加工包装,演化出一套完整故事链条,不断在各类平台反复转载传播。 07 抛开扑朔迷离的飞行员身份,回到大榆洞轰炸事件带给志愿军的现实教训。经过这次惨痛损失,志司进一步完善整套防空制度,调整电台开机时机,严格管控无线电信号向外扩散。 白天非必要,尽量减少大功率电台持续工作,各个指挥机关增加多套备选驻地,多地点轮换办公,防止无线电信号长期固定在同一个山沟,被敌方测向锁定。 各部队反复开展防空演练,细化敌机“回马枪”战术对应的处置预案。只要敌机第一次飞过,人员走出掩体之后,依旧要保持警戒,不能放松警惕,避免敌机折返偷袭。 毛岸英牺牲之后,消息在内部严格管控。很长一段时间,外界完全不知道这件事情。直到1951年元旦过后,毛泽东才读到彭德怀那一份写了一个多小时的电报。 根据身边工作人员回忆,他看完电报之后情绪十分沉重,但依旧能够理性看待战争必然伴随的流血牺牲。毛岸英的遗体,后来安葬在桧仓郡志愿军烈士陵园,和成千上万牺牲的志愿军烈士长眠在同一片土地。

1953年朝鲜停战协定签署,南非第2中队完成任务,人员分批撤离朝鲜,回到本国。那些曾经飞过朝鲜山沟的野马战机,大部分已经在战火当中损毁。 战争落幕之后,南非本国关于这批参战飞行员的官方资料,留存并不完备。很多普通参战人员,只留下简短姓名,人生后半程没有留下详细文字记录。 这就造成一个特殊局面:中文互联网衍生大量关于他们的故事,南非本土史料反而对这些人的生平记载寥寥无几。信息传播出现明显的错位现象。 历史研究需要分清两件事:已经被档案证实的事实,和后人填充想象的故事。不能因为故事逻辑听起来通顺,就直接当成确定发生过的过往。 08 回望七十多年前那场燃烧在山沟的大火,真正确定无疑的核心史实,是年轻的毛岸英、高瑞欣,把生命留在异国的山谷。他们作为志愿军普通参谋,在岗位之上遭遇空袭,为保家卫国的战争献出生命。 至于究竟是哪一名飞行员,扔下那一枚致命的凝固汽油弹,受限于当年空战记录的简略,现有公开档案,暂时无法给出确凿的最终答案。 历史不会总是给出大众期待的善恶报应剧本。档案会存在缺口,部分人物的结局,有可能永远淹没在时光当中。我们可以梳理现存卷宗,但是不能靠主观愿望填补史料的空白。

各类流传的勋章故事、飞行员凄惨下场,都要打上审慎的问号。这些叙事承载普通人朴素的情感,却不等同于经过档案核验的真实过往。 读抗美援朝这段历史,更值得记住的,不只是去追逐一个“凶手”的结局,而是记住无数普通志愿军将士,在严寒、敌机轰炸之下,义无反顾奔赴战场的牺牲与奉献。 大榆洞那一场火海已经消散七十多年,烈士的名字应当被牢牢记住。至于那些存疑的传闻故事,则应当回到史料的位置上,接受档案的审慎检验。

来源:三河匹夫博客(经八阕转载) · 查看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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