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诺贝尔前瞻:六项值得关注的成果
10月5日,2026年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将公布。每到诺奖前夕,一些熟悉的名字就会重新进入讨论。不过,对不在同一领域工作的读者来说,听过这些名字,未必知道他们究竟做了什么。
这期,我们挑出六项研究:GLP-1、cGAS–STING、CAR-T与细胞免疫治疗、免疫黏附、分子伴侣与蛋白质折叠,以及光学相干断层扫描(OCT)。 今年的引文桂冠名单给了我们几条线索:GLP-1、免疫黏附和OCT的相关研究者都在其中。cGAS–STING与细胞免疫治疗近年也接连获得重要奖项,蛋白质折叠则是一项影响延续数十年的基础研究。它们有的解释人体怎样运行,有的直接用于治疗,还有的让医生看见过去难以观察的病变。先把这些工作读懂,再等今年的答案。 01 GLP-1:司美格鲁肽背后的肠道激素 你可能没听过GLP-1,却大概率听过司美格鲁肽。这种因减重效果受到广泛关注的药物,属于GLP-1受体激动剂:它能够激活人体的GLP-1受体,模拟这种激素的部分作用。我们今天熟悉的药物,背后是一段关于肠道怎样参与血糖调节的研究历史。 GLP-1的中文名是胰高血糖素样肽-1。进食后,肠道释放这种激素,参与调节胰岛素分泌、胃排空和食欲。早期研究者需要先弄清一个问题:同一条激素前体可以被切成不同片段,哪一种才是身体实际使用、能够促进胰岛素分泌的形式? Svetlana Mojsov等人在1987年的研究中,用离体灌流大鼠胰腺证明了GLP-1(7–37)的促胰岛素分泌作用。Jens Juul Holst的团队研究了肠道中具有活性的GLP-1形式;Daniel Drucker及同事则进一步研究了它对胰岛细胞的作用。不同实验逐渐把肠道激素与胰岛功能联系起来。
Daniel Drucker,GLP-1生物学与治疗研究的重要贡献者之一。 图源:The Royal Society / 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3.0;原图未修改。许可说明 天然GLP-1在体内很快被降解。要把它做成实用的药物,还得解决作用时间、给药方式与安全性等问题。后来药物研发团队完成了这一段工作,临床试验也逐步确定了哪些患者能从中受益。2024年拉斯克临床医学奖授予Joel Habener、Svetlana Mojsov与Lotte Bjerre Knudsen,表彰GLP-1相关发现及肥胖治疗的发展;这与今年引文桂冠表彰的三位研究者并不是同一组名单。 司美格鲁肽的价值也不只体现在体重上。SELECT试验在已有心血管疾病、超重或肥胖但没有糖尿病的人群中,观察到主要心血管事件减少。这里说的是这项试验研究的患者和用药方案,不能把结果直接套用到其他疾病或其他药物。 今年值得关注的理由:2026年引文桂冠将Drucker、Holst和Mojsov列入生理学或医学领域。GLP-1的研究历程能清楚展示,一个关于激素加工和生理活性的基础问题,怎样经过多年开发进入日常医疗。 02 cGAS–STING:细胞怎样发现异常位置的DNA DNA除了携带遗传信息,还可以触发免疫反应。例如,感染过程中,病原体的DNA可能出现在细胞内部;细胞受损时,自身DNA也可能暴露到异常的位置。细胞怎样发现这些变化,并启动防御,是先天免疫研究中的一个重要问题。 陈志坚团队发现的cGAS,为这个问题提供了一条明确的分子路径。cGAS与DNA结合后,催化生成小分子信使cGAMP;cGAMP激活STING,进而启动包括I型干扰素在内的免疫反应。关键论文于2012年底在线发表,收录于2013年的《Science》。 这项发现让研究者可以沿着DNA识别、信使生成和下游信号传递逐步检验细胞反应。Glen Barber对STING的研究,以及Andrea Ablasser等人对这条通路的研究,共同推动了该领域的发展。
Andrea Ablasser,cGAS–STING通路研究的重要贡献者之一。 图源:Gerbil / Wikimedia Commons;CC BY 3.0;原图未修改。许可说明 这条通路既能参与抗感染防御,也可能在自身DNA异常暴露时引发炎症。因此,研究者在不同疾病中尝试增强或抑制它:肿瘤免疫研究希望调动防御,自身炎症研究则可能需要限制过度反应。具体该往哪个方向调节,要看疾病和组织环境。 今年值得关注的理由:陈志坚获得2024年拉斯克基础医学奖,陈志坚、Barber和Ablasser入选2025年引文桂冠。2026年日本国际奖又表彰了陈志坚与審良静男在核酸识别与先天免疫方面的贡献。接连的认可背后,是一个已经成为免疫学常用研究框架的发现。 03 CAR-T:让经过改造的免疫细胞成为治疗 CAR-T中的T细胞,是人体免疫系统的一类细胞。研究者给它安装嵌合抗原受体(CAR),使它能够识别特定的细胞表面抗原。经过采集、改造和扩增后,这些细胞被输回患者体内,用于攻击携带相应靶点的肿瘤细胞。 难点远不止设计一个受体。细胞能否有效扩增、在体内维持多久、怎样控制严重副作用,都需要实验和临床研究回答。Carl June与Michel Sadelain等人的工作,推动了CAR-T进入临床。2017年,美国FDA批准首款CAR-T产品tisagenlecleucel,用于特定的儿童和年轻成人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患者。
Carl June,推动CAR-T进入临床的研究者之一。照片摄于2015年。 图源:Gerbil / 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3.0;原图未修改。许可说明 2026年唐奖生技医药奖授予Steven Rosenberg、Michel Sadelain与Carl June,表彰细胞免疫治疗的发展。这里需要分清两条路线:Rosenberg的重要贡献包括肿瘤浸润淋巴细胞(TIL)治疗,即利用肿瘤组织中已有的淋巴细胞;Sadelain和June则是CAR-T的重要推动者。它们都使用细胞治疗,但细胞来源、识别方式和技术路线并不相同。 目前CAR-T的成熟应用主要集中在部分血液肿瘤。实体瘤仍有靶点选择、细胞进入肿瘤和局部抑制环境等难题;细胞因子释放综合征等风险也要求专业监测。 今年值得关注的理由:June和Sadelain获得2024年突破奖生命科学奖,相关研究者此前也入选引文桂冠,今年又获得唐奖。更重要的是,细胞免疫治疗已经给部分难治患者带来明确的临床获益,也形成了持续发展新疗法的技术基础。 04 免疫黏附:白细胞怎样停下来、走出去 白细胞随着血液循环,遇到感染部位时,需要在血管壁上减速、停留,再进入组织。这个过程依赖多种黏附分子的配合。若只研究细胞能识别什么,却不知道它怎样到达需要工作的地方,免疫反应的解释就缺了一部分。 Timothy Springer的重要贡献,是识别和研究免疫细胞的关键黏附受体。1987年,Steven Marlin与Springer证明ICAM-1是LFA-1的配体。LFA-1属于整合素家族,能与另一细胞表面的ICAM-1结合,帮助建立细胞接触。这类黏附也参与T细胞与其他细胞相互接触,但抗原识别仍由相应的受体系统承担。 扫描电镜下的循环血细胞。白细胞抵达组织,需要黏附分子参与。
扫描电镜下的循环血细胞。白细胞抵达组织,需要黏附分子参与。 图源:Bruce Wetzel (photographer). Harry Schaefer (photographer) / Wikimedia Commons;Public domain;原图未修改。 整合素研究还带出了干预细胞迁移的治疗策略。例如,用于炎症性肠病的维得利珠单抗,阻断的是α4β7整合素与MAdCAM-1的相互作用,减少相关淋巴细胞向肠道迁移。它不是阻断LFA-1与ICAM-1的药物,却能说明这一类基础研究怎样提供治疗思路。 今年值得关注的理由:Springer入选2026年引文桂冠;他与Richard Hynes、Erkki Ruoslahti在2022年共同获得拉斯克基础医学奖。免疫黏附看起来没有“杀伤肿瘤”那样直观,却解释了细胞怎样组织成有效的免疫反应,并为调节细胞迁移提供了可操作的靶点。 05 分子伴侣:蛋白质在细胞里怎样折好 细胞合成一条氨基酸链后,还得让它形成能够工作的三维结构。试管中某些蛋白质能够自行折叠,但细胞内部很拥挤,新生蛋白质容易发生不合适的相互作用,甚至聚集。Franz-Ulrich Hartl与Arthur Horwich研究了细胞怎样帮助蛋白质完成折叠。 他们围绕Hsp60及细菌GroEL/GroES等分子伴侣系统的工作,揭示了ATP参与驱动的折叠过程。GroEL与GroES能形成一个腔室,让部分蛋白质在其中折叠,减少与其他分子的错误接触。这是分子伴侣的一种工作方式,并非所有蛋白质都要进入这样的腔室。
Arthur Horwich在NIH讲授分子伴侣、蛋白质折叠与神经退行性疾病,2010年。 图源:NIH Wednesday Afternoon Lecture Series / Wikimedia Commons;Public domain;原图未修改。 今天,蛋白质结构预测受到广泛关注。预测一条序列可能形成什么结构,与解释这条链在细胞中怎样折叠,仍是不同的问题。分子伴侣研究回答的是后者,也为理解蛋白质聚集和细胞蛋白质稳态提供了基础。 今年值得关注的理由:Hartl与Horwich在2011年就获得了拉斯克基础医学奖。这一项没有依赖今年的新奖项来增加热度;把它放入前瞻,是因为它解决的基础问题影响广泛、证据积累充分。诺奖讨论中,成熟多年的发现同样值得重新读一遍。 06 OCT:不用取出组织,也能看见视网膜分层 做过眼底检查的人,可能见过一幅由多条明暗带组成的图像。那常常是OCT扫描得到的视网膜横断面。光学相干断层扫描利用光的干涉信息,分辨组织不同深度的结构,能够在不切取组织的情况下观察视网膜分层。 1991年,David Huang、Eric Swanson、James Fujimoto及同事在《Science》发表OCT研究。之后,成像速度、分辨率、仪器和临床应用持续改进,使这项技术逐渐成为眼科常用检查。它帮助医生定位病变、观察水肿或结构改变,并比较治疗前后的变化。
真实的视网膜OCT横断面扫描,明暗带显示组织分层。 图源:Bobjgalindo / 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4.0;原图未修改。许可说明 它没有直接改变某条疾病通路,却改变了医生能够获得的信息。组织里的变化能更早、更细致地被观察,诊断与随访也就有了更好的依据。OCT并不能无限深入地观察所有器官,其价值来自适合的组织、成像设计与临床问题之间的配合。 今年值得关注的理由:Fujimoto、Huang与Swanson获得2023年拉斯克临床医学奖,又入选2026年引文桂冠。OCT是六项工作中很有代表性的另一条路径:物理学和工程技术,也能通过解决临床观察难题,产生持续的医学影响。 在结果公布前,先记住他们解决了什么 六项工作的成熟程度不同。GLP-1与CAR-T已有直接的治疗应用,OCT已经进入常规检查;cGAS–STING、免疫黏附和分子伴侣研究,则让我们对细胞运行与疾病机制有了更具体的理解,也推动着新的干预策略。 引文桂冠等奖项记录可以作为阅读线索,不能当作诺奖官方预告。最终结果要等10月5日。 无论今年公布哪些名字,这六项工作都值得记住:肠道怎样参与代谢调节,细胞怎样识别异常DNA,免疫细胞怎样被用于治疗、怎样抵达组织,蛋白质怎样折叠,以及医生怎样看见病变。把这些问题放在一起,比一张人名名单更能说明医学研究做成了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