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什么不喜欢吴冠中?
一个名气响到不需要介绍的人,你走进他的展厅,本来准备仰头看的。结果你愣在那儿,心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这不就是波洛克吗?
杰克逊·波洛克,美国抽象表现主义那个泼颜料的。
那年在浙江美术馆看吴冠中大展,我就撞上了这一幕。一整间屋子,全是线条画,毛笔拉的,密密麻麻。满幅构图,自动性的线条,跟波洛克那套“行动绘画”的骨架,离得太近了。不是一两张,是一整间屋子。数量多到让你站在门口会愣住。
近到什么程度?近到学术界专门有人写论文比较他俩。有硕士论文就叫《殊途同归——波洛克与吴冠中抽象艺术研究》,还有《吴冠中与波洛克作品比较研究》。知网上一搜,不止一篇。这不是我一个人的瞎想,这是摆在桌面上的学术话题。吴冠中晚年最抢眼的那批东西,骨子里就是照着一个美国人的路子,换了支毛笔。
模仿本身不丢人。齐白石还临过《芥子园》呢。毕加索模仿过非洲面具,波洛克自己早期也摆脱不了毕加索的烙印。年轻时候学谁,都不寒碜。
让我不舒服的,不是他学波洛克。是他把这件事,包在了一套特别理直气壮的话里。
有资料明确记载,吴冠中解释过,他与波洛克的作品并无联系,没有受到波洛克的影响。他说这话的时候,态度是清楚的。可你站在那间屋子里,眼睛看到的东西,跟这句话之间,有一道你跨不过去的裂缝。
一个人模仿了,数量还这么大,摆了一整间屋子,然后告诉你:我没受影响。你信吗?你不信。你的身体先替你说了“不”。
他不是反对“笔墨”吗?讲“脱离了具体画面的孤立的笔墨,其价值等于零”,讲得斩钉截铁。结果他自己的线条成了一种新笔墨;他反对模仿,结果他晚年这批线条,恰恰是模仿的产物。他骂别人守旧,他自己晚年干的,是另一套守旧。他反体制,可他晚年本身就成了一个体制。他说一句话,底下就有一群人照着做。一整屋的线条画,挂满墙,一排排,工整、干净、听话。你站在那间屋子里,看到的不是一个人在画画,是一套已经被固定下来的东西,在重复自己。那种整齐,比画得差更让人不舒服。画得差,至少还有个人的笨拙在;这种整齐,什么都没有了。
所以我不喜欢他,不是因为他画得不好。是因为他曾经好过,或者说,别人都说他好过,而我在展厅里看见的,跟“好”这个字对不上。
那间展览里还有一间,是他的速写和写生。这个我倒是看得进去。房子、树、山、水,画得熟练,手上有功夫。但你看完一圈,心里清楚:这些是习作,不是作品。它们记录的是一个人“会画”,不是一个人“画出了什么”。用速写和写生撑一间屋子,撑得住“勤奋”,撑不住“作品”两个字。
至于那些被人反复提起的“代表作”,我没在展厅里见到实物,我不做判断。我没看见的东西,我说不出好坏。但一个艺术家的名声,如果主要靠的是他没画出来的东西、别人替他说的东西、或者市场替他定出来的东西,那这个名声,本身就值得打个问号。
吴冠中、朱德群、赵无极,杭州艺专同窗,先后赴法,后来被人合称为“旅法三剑客”。但这个名号,是一个事后追认的合称。三个人后来走的路,完全不一样。
朱德群和赵无极留在了巴黎,跟着战后西方抽象表现主义的主流走。赵无极的抽象抒情,朱德群的东方诗意抽象,都嵌进了西方现代艺术自己的脉络里,所以他们被西方艺术体制认领了——朱德群1997年当选法兰西学院艺术院首位华裔终身院士,赵无极紧随其后。这是体系内的承认,你进了那个门,他们把你当自己人。
吴冠中1950年就回国了。他后来被西方看见,路径完全不同:先在中国本土成为绕不过去的名字,然后西方以“二十世纪中国绘画的代表”这个身份来请他。1992年大英博物馆给他办展,破例为在世中国画家开先河。这是体系外的发现。发现的姿态里,天然带着一点他者的意味——你是被观看的,不是被收编的。
两种都算被承认,但含金量在西方人心里,未必一样重。
所以我不喜欢他,跟他在西方被不被承认,是两件事。他被谁承认、以什么身份被承认,是艺术史和艺术市场的事。我不喜欢他,是我站在那间屋子里,眼睛告诉我的一件事。
艺术史归艺术史,我的眼睛归我。
我不喜欢他。这件事,我不打算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