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孝陵偶遇宝黛：红楼梦在悼明吗？

多年前有次去南京，住的酒店在明孝陵附近。一天下午我慢慢走去孝陵，却在路边无意间看到“太虚幻境”的招牌。

那天天气有点阴，老手机拍照功能也不好，所以照片都偏暗：

当时心想，“太虚幻境”，这莫非与红楼梦有关，好奇之下抬脚进去，就遇到了黛玉葬花的雕像，还有宝黛共读、曹雪芹像等：

那天一路上都在奇怪，明孝陵是朱元璋的安息之地，为何旁边会冒出个《红楼梦》园区？回来后到网上一查，有一种说法是，曹雪芹的祖父曹寅任江宁织造时，曾参与明孝陵的修缮；另一种说法让我吓了一跳，说是因为《红楼梦》其实是在悼念明朝。

我当时的第一反应是，这纯粹胡说八道！因为一直以来课本上都说，《红楼梦》是曹雪芹在写自己家由盛而衰的故事。但继续查下去，才知道红学里有一个流派叫索隐派，持的就是悼明的观点。而且此派并非偏僻小派，领头人物竟然是民国的大学者、北大校长蔡元培。

可是我转念一想，曹雪芹他家是包衣出身，是清朝皇家的奴才，他爷爷曹寅是康熙帝的发小，因此一家子荣华富贵，曹雪芹怎么可能去悼明？这从感情上就说不通，而且从后果上说，弄不好那可是要满门抄斩的。

但如果“曹雪芹是曹寅家后人”这一说法，并不是铁板钉钉的事实，而只是另一个红学派别考证出来的呢？如果说我们现在看到的红学解释，都是这个考证派的一家之言呢？

事情变得有意思了。从此打开了红楼世界的另一扇大门。

明孝陵，古朴的城墙很有历史感：

其实民国时，大家一开始普遍相信的是悼明的说法。蔡元培在1917年出版的《石头记索隐》中开篇就写：“《石头记》者，清康熙朝政治小说也。作者持民族主义甚挚。书中本事，在吊明之亡，揭清之失。而尤于民族名士仕清者，寓痛惜之意。”

也就是说，蔡元培认为，我们表面上看到《红楼梦》写的是贾宝玉和大观园里的一群女子，背后其实在说的是明朝清朝的改朝换代，是在悼念明朝、讨论清朝的弊端。他的方法是一套符号对应，比如把“红”附会为明朝“朱”姓、黛玉“葬花”被读作“葬华”。。。。。。

到了1921年，胡适发表《红楼梦考证》，把蔡元培的方法斥为“大笨伯猜笨谜”。胡适认为与其猜小说里影射什么，不如先搞清楚最基本的事情，如作者到底是谁、家世如何、成书年代等等。

胡适等人通过翻地方志、八旗文献和各种清代资料，考证出曹家由曹玺到曹寅再到曹雪芹的一条线；又借俞樾笔记的提示，考证出了后四十回是高鹗续书的。于是红学的路开始拐了一个大弯。之后俞平伯、周汝昌等学者继承了胡适的观点，认为《红楼梦》就是曹雪芹自身的家世写照、书中描述的是曹家发生过的事，并把此观点推向了更高峰。

所以，今天我们老百姓知道的绝大多数红学内容，都是胡适等考据派建立起来的。

宝玉和黛玉的雕像，当时匆忙，没有拍曹雪芹像：

但有一说一，考据派认为曹雪芹是曹寅后人，却没有实实在在的铁证。如果万一不是呢？今人翻曹氏家谱，在曹寅这一支的谱系里，并没有“曹雪芹”或“曹霑”的名字。如果曹雪芹只是一个与宗室子弟相熟的独立文人，甚至只是一个假借之名，那么考据派的很多说法就没有根基了。

再看索隐派，在沉寂了近百年后，又卷土重来。

索隐派书籍：（以下图片都来自网络）

其实仔细想想，索隐这种读法也很有道理。中国文学几千年来本来就有寄托的传统。屈原写香草美人，其实说的是君臣关系；多少唐诗宋词，以深闺怨妇来表达仕途上的不得志。四大名著其它三作都时空宏大、天下兴亡，《红楼梦》既然是四大名著之首，为什么就一定只是在讲一个园子里姐姐妹妹哥哥的事情？

再说，如果《红楼梦》主要就是曹雪芹追忆自己家族由盛而衰的故事，为什么从一开始就强调“真事隐去”？为什么要制造如此复杂的谐音、判词、曲子、梦境和伏笔等等？为什么一个家庭的兴衰，最后会写出“白骨如山忘姓氏”这样超越一个家族命运的巨大悲凉？

索隐派观点总结：

这些天查资料，又在网上看到被戏称为“鬼本”的所谓癸酉本《石头记》后28回。去搜了一下，觉得内容超出了我的想象。但网上不少人研究后，觉得它和前八十回埋的线索居然大部分能对上，于是反过来重新接受“反清悼明”这一类索隐解释。

我并没有认为索隐派就是对的，或者考据派就是对的，两派都有道理都有可能。

“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

大家觉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