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儿吃了过年粮：贾府真穷了吗？

“鸡儿吃了过年粮。” 这话出自琏二嫂、荣国府的当家人王熙凤。凤姐是在69回，贾琏讨钱办尤二姐的丧事时说这话的，意思是账上已经透支了，拿不出钱来，最后用二三十两银子打发了贾琏。鉴于这是为尤二姐花钱，凤姐少不了有推脱搪塞之嫌，不过这句话确实反映了当时荣府的财政状况：从公账的总收支来看，已经到了入不敷出、现金流相当紧张的地步。在72回里，贾琏就因为钱不凑手，央求鸳鸯偷运出贾母的一箱金银家伙，先押出千数两银子来应急。当时还有夏太监派小太监来勒索二百两银子，凤姐吩咐当了两个金项圈凑了四百两银子来应付。当然不排除这是凤姐做戏给夏太监看的，但至少说明当东西换钱于他们已经是一个自然的考虑了。

那么荣府当时一年的收支缺口有多大呢？在53回贾珍给出了答案：几千两。贾珍当时是对贾蓉和来上缴田庄收成的庄头乌进孝说起荣府的，“这二年哪一年不多赔出几千银子来 !”

要说明这几千银子的缺口对于荣府是不是一个很严重的事情，我们要看这占到荣府收入的多大比重。书里没有给出具体数字，我们只能粗略估计一下。感觉贾府的大头收入是来自田庄的收成。从这次乌进孝上缴给宁府的收成来看，除了实物以外，还有2500两现银。贾珍表示了不满，说自己期望至少有五千两。乌庄头解释这是遭受了严重的雨灾和雹灾。这说明在一个正常的年份，宁府从田庄得到的现银收入在五千两左右。乌进孝同时还给出了一个有关荣府收入的信息：他兄弟管着荣府的八处庄地，比宁府这边多着几倍，东西也只有这么多，只多了两三千两银子。从这个收成来看，荣府的田庄规模大约是宁府的两到三倍。以三倍来计，荣府正常年份从田庄收到的现银不超过一万五千两。贾赦贾政的俸禄收入大约有几百两。贾珍还提到了荣府每年从宫中领到的赏赐在一千两左右。72回还透露了荣府另有房租和地税收入，数目不详，不过从贾琏要向鸳鸯借当千数两，等收到了当年的房租地税再赎回的打算来看，这笔收入至少有几千两。此外从王熙凤的口气来看，他们还有一些放贷业务。所以估算下来，荣府的一年的现银收入大概在两万两左右。以这个收入规模计，几千两的缺口就不是一个小数目了。

当然两万两是一笔庞大的收入了，何况还有不菲的实物收成。刘姥姥就说过二十几两银子够庄户人过一年了，但这笔巨额收入对于过惯了顶级奢华生活的荣府来说显然不够。尤其是在元春晋封以后，荣府的地位水涨船高，但随之也带来了许多额外的支出。不算建造大观园这种巨大的一次性支出，单是大观园日常的维持费用，与宫中和各勋贵的人情往来等“身份性”支出就增加了很多，如我们从72回里知道夏太监分三次索要了1400两，周太监一开口就是一千两。一方面这种必须的开支在增加，同时荣府自己仍维持着惯性的高消费，72回里贾琏说起贾母过一次生日就花掉了几千两，因此入不敷出就不奇怪了。

荣府是怎么应对这种收支逆差的呢？除了到处腾挪应急之外，凤姐其实有削减开支的行为，比如裁减一些下人的月钱，府里开始可着人头做饭，探春在奉命管家时也砍掉了一些重复性支出，在大观园实行承包制以“兴利节用”。平儿估算过大观园的改革每年可节省开支400两。不过这个节流对于贾府的财政缺口来说是远远不够的。

其实在节流的同时，贾府更应该致力于开源，即做大蛋糕，通过增加可生息的资产，如田庄房产等来增加年收入。这也是贾珍看到的问题，“这几年添了许多花钱的事，一定不可免是要花的，却又不添些银子产业。” 宝钗也有这个思路，在说到每年可节省400两时，立刻说两年可省800两，可以添置几间取租的房子和几亩田地。

当然宝钗的设想不会实现。这点省出来的银子弥补收支缺口还不够，怎么会用于扩大再生产呢？其实荣府不是没有用于扩大再生产的资金来源，比如各房都有丰厚的私房钱。可谁会拿出自己的私房钱来添置公产呢？问题是，如果公中入不敷出的情况持续下去，最终各房的私房也终将不保。贾母的私房不就已经被盯上了吗？72回提到王夫人也当掉了一些私房凑贾母的生日礼金。所以荣府的现状是，鸡儿吃的粮越来越多，收进的新粮不够吃的，只好吃库里的存粮，导致存粮不断减少。本来可以把一部分存粮换成田地来种出新粮，实现一个良性循环的，不说当家人缺乏这个眼光，就是有这个眼光也支配不了存粮，最终只能看着存粮渐渐耗尽。这跟一个现代企业“没赚会死”的道理是一样的。

所以如果只因为荣府有流动性危机，我们还不能说荣府穷了，荣府其实还有可观的家底来扭转这个危机。但同时我们也看到了，扭转这个危机的计划是不可能实施的，所以贾府将不可避免地走向真正的贫穷。作者展示了这个必然的趋势，也许有意让读者看到，对于贾府最终的结局，点背不全怪社会，命苦不全怨政府。也许把家交给探春来当，探春会在承包制之外再琢磨出股份制来，成立一个股份制公司来运营各房投入的资产，没准能调动各房投资的积极性？当然这是一个不现实的假设。现实正如冷子兴在第二回里所说，“主仆上下都是安富尊荣，运筹谋画的竟无一个。...... 如今外面的架子虽没很倒，内囊却也尽上来了。”

贾府既然不能实施宝钗建议的长期资产管理战略，就更不用说实施秦可卿提议的长期风险管理战略了。宝钗想的是贾府的可持续运行，而秦可卿由于有上帝视角，想的是贾府在遭遇灭顶之灾时的退路。所以她托梦给凤姐，要在祖坟附近多置办田庄房产，在获罪被抄家时这部分祭祀产业仍可保留。结果我们也知道了，没人把她的嘱托当回事。虽说“月满则亏，水满则溢”是自然之理，但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时谁会想到贾府有轰然倾覆的那天呢？贾家人只看到了月亮越来越亮，却没有发现，月亮的脸偷偷地在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