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斯年的两封信,梁思成和林徽因毫不知情
1942年4月18日,四川南溪李庄镇。
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所长傅斯年铺开信纸,给代理院长朱家骅写了一封信。写完后,他又写了一封内容几乎相同的信,寄给经济部长翁文灏。
这两封信,梁思成和林徽因夫妇毫不知情。
傅斯年在信末特意叮嘱:
“弟为此信,未告二梁,彼等不知。”
01 李庄的病榻
1940年冬,中国营造学社随史语所迁至李庄。梁思成、林徽因一家和梁思永一家,在这座长江边的小镇安顿下来。
但安顿下来的,只是身体。疾病没有因为迁徙而放过他们。
林徽因的肺结核在迁徙途中复发,到李庄后彻底卧床。傅斯年在信中写道:
“思成之困,是因其夫人林徽因女士生了T.B.,卧床二年矣。”
梁思永的情况同样严重,三年胃病未愈,又突发气管炎,一查,肺病已经很重。
梁家“吃尽当光”。傅斯年在给朱家骅的信中用了四个字概括他们的迁徙历程:
“到湘、到桂、到滇、到川,已弄得吃尽当光,又逢此等病,其势不可终日。”
02 为什么是朱家骅和翁文灏
许多讲述此事的文章把朱家骅写成“教育部长”。李学通在论文中明确纠正:1942年时重庆国民政府教育部长是陈立夫,朱家骅出任教育部长是1944年11月的事。
朱家骅当时的真实职务是中央研究院代理院长,1940年蔡元培去世后代理院务。
朱家骅是傅斯年的直接上级。梁思永是史语所专职研究员,梁思成所在的中国营造学社主要成员此时也已划入史语所编制。傅斯年向他们求助,既是爱护人才,也是“组织原则”上的职责所在。
但傅斯年没有把希望只押在一处。他在给朱家骅的信末特别注明:因朱“在病中”,所以又“写了同样信给詠霓(翁文灏)”。李学通将这一做法称为“双保险策略”。
选择翁文灏,有更深的考量。翁文灏字詠霓,中国第一个地质学博士,当时任经济部长兼资源委员会主任委员,同时兼任中央研究院评议会秘书长。
更重要的是,翁文灏与梁启超有旧交。傅斯年在信中反复强调梁氏兄弟是“梁任公之后嗣”,正是为了让翁文灏在向最高层进言时,多一层可以打动对方的分量。
03 信中写了什么
傅斯年的信不长,但每一句都经过斟酌。
他说梁思成:
“思成之研究中国建筑,并世无匹。营造学社,即彼一人耳。”
“其夫人,今之女学士,才学至少在谢冰心辈之上。”
“思永为人,在敝所同事中最有公道心,安阳发掘,后来完全靠他。”
但他最重的一句话在信末:
“思永、思成二人之处境,恐无外边帮助要出事。”
“要出事”三个字,是傅斯年写给朱家骅看的底线。他不是在求一笔体面的补助,而是在说:再不救,人可能就没了。
他请朱家骅“与陈布雷先生一商此事,便中向介公一言”,建议赠款“二、三万元”。信末又补了一句,请朱家骅谈及时“千万勿说明是弟起意为感”——不要告诉蒋介石,这件事是我傅斯年挑起来的。
04 十天后的公函
私人信寄出十天后,4月28日,傅斯年又写了一封同样内容的信。这一次,是以公函形式发出的,称朱家骅为“院长”,并署上了总干事叶企孙与总务主任王毅侯的名字。
一封私人信,一封公函。私人信给交情,公函给程序。
05 从4月到9月
钱不是立刻到账的。
傅斯年4月18日写信,翁文灏通过陈布雷向蒋介石汇报,蒋介石批示赠款,款项几经辗转,最终到翁文灏手中时,已经是9月28日。
《翁文灏日记》1942年9月28日条下记载:
“接见周象贤、Fitzroy、周茂柏、李允成、黄人杰、张克忠、胡祎同、周国剑(送来蒋赠梁思成、思永贰万元正,余即转李庄傅孟真,托其转交)。”
日记只写了“贰万元正”,没有写“各一万”。翁文灏日记仅记载“蒋赠”,未说明款项来源。一些通俗文章中所称的“特别经费”属于推测性表述,并非原始史料记载。经手人叫周国剑,不是一些文章中的“周国健”。
翁文灏收到款项后,直接汇给李庄的傅斯年,委托他转交梁家。傅斯年代写了收条,将钱如数送到梁氏兄弟手中。
从写信到到账,整整五个多月。这五个多月里,林徽因和梁思永的病没有等人。
06 林徽因的回函
款项送到梁家时,梁思成不在李庄。林徽因代为回函。
这封回函后来被李学通称为“充满感激之情而又不失知识分子自尊人格的美文”。信中写道:
“孟真先生:接到要件一束,大吃一惊,开函拜读,则感与惭并,半天作奇异感!空言不能陈万一,雅不欲循俗进谢,但得书不报,意又未安。”
她在信中感谢傅斯年“营救护理无所不至,一切医药未曾欠缺”,也感谢翁文灏。信的末尾,她写道:
“希望詠霓先生会将经过略告知之,俾引见访谢时不至于茫然。”
她要当面道谢,但先要知道,该谢谁。
07 这封信为什么尘封了五十六年
傅斯年没有对外说过这件事。林徽因也只写了这一封回函,不曾向旁人提及。
这封回函长期保存在台湾“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的“傅斯年档案”中。1998年,学者杨念群赴台湾参加学术会议,邀请单位正是史语所,对方将信件复印件赠予他。第二年,梁思成的外甥女吴荔明在《梁启超和他的儿女们》一书中将其公布。
从1942年到1998年,五十六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