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听每个人的声音，民主方能实现
2007年11月8日，第62届联合国大会通过决议，把每年的9月15日定为国际民主日。从2008年开始，联合国每年在这一天举行纪念活动。
今年国际民主日的主题，是一句很朴素的话：“倾听每个人的声音，民主方能实现。”
联合国秘书长古特雷斯在今年的致辞中说，要把社会各界人士聚集在一起，使决策过程听到更多声音，增进信任，建设更加和平、包容和有复原力的社会。
联合国今年还特别关注了一个问题——公民大会以及协商式民主。
看到这里，我想到一个问题，民主为什么需要“倾听”？
如果民主只是投票，似乎没有那么复杂。
少数服从多数，投票结束，结果出来，事情也就结束了。
但真正的民主生活，显然没有这么简单。
投票之前，首先要能够说话
选举当然是民主制度的重要形式。
但选举只是民主生活中的一个时刻。
投票之前，人们需要知道候选人在说什么，也需要知道别人怎么看；不同的意见需要能够公开表达；媒体可以提出问题；公民可以讨论政策；不同的政治团体可以争取选民。
换句话说，投票之前必须先有充分的讨论。
如果只有投票，没有讨论，那么选票上的那个“赞成”或者“反对”，究竟是在多大程度上反映了选民真正的意愿？
所以，民主不能只看投票箱。
还要看投票之前，人们有没有说话的机会。
雅典人很早就明白这个道理
公元前5世纪的雅典，通常被认为是民主政治的重要发源地。
雅典的民主与今天的民主制度当然不能相提并论。当时拥有政治权利的只是成年男性公民，妇女、奴隶和外邦人都被排除在外。
但雅典政治生活中有一个特点，至今仍值得我们注意：公共事务要拿出来讨论。
公民大会召开的时候，公民可以就公共事务发表意见，然后通过表决作出决定。
今天看来，这似乎是很自然的事情。
可是在人类政治史上，让公共事务成为所有公民可以讨论的事情，本身就是一个很大的变化。
它意味着国家的事情，不再只是统治者的事情。
至少在雅典人的观念里，公民有权对公共事务发表自己的意见。
真正困难的是听见不同的声音
当然，听见声音并不等于必须接受所有意见。
民主也不是所有人最后都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
选举有胜负，议会有多数和少数，公共政策也不可能同时满足所有人。
民主制度最重要的地方，并不是让所有人都满意。
而是即使你的意见最后没有被采纳，你仍然有机会把它说出来。
这件事情看起来很普通，实际上并不容易。
掌权者当然喜欢听赞成自己的话。
一个政策出台以后，听到一片赞成声，当然比听到批评声舒服。
可是公共事务如果只有一种声音，就很难知道其中有没有问题。
反对意见有时候很刺耳，却可能指出了一个真正的问题。
美国最高法院的一起案件
1964年，美国最高法院审理了著名的《纽约时报诉沙利文案》。
案件起因是一则刊登在《纽约时报》上的广告。广告批评了当时美国南方的一些政府官员，但其中有若干事实错误。
一名阿拉巴马州官员因此起诉《纽约时报》，并获得了赔偿。
如果按照一般的名誉侵权案件处理，这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但最高法院看到的是另一个问题，如果政府官员只要证明批评自己的报道有错误，就可以要求报纸赔偿，那么媒体以后还敢不敢批评政府官员？
最后，最高法院确立了著名的“实际恶意”规则。
对于涉及公职人员公务行为的言论，公职人员不仅要证明有关陈述是虚假的，还要证明发表者明知其虚假，或者对真假存在重大轻率漠视。
这个判决后来成为美国新闻自由和公共事务讨论中的重要判例。
它所保护的，其实是一种公共讨论的空间。
因为公共讨论不可能要求每一个人永远正确。
如果一个记者、一个公民、一个媒体，只要说错一句话就可能因为批评官员而承担巨大的法律责任，那么最安全的做法就是不说话。
而一个人人都不愿意说话的社会，表面上也许很安静。
但安静不等于民主。
多数人的声音，也不是唯一的声音
民主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问题，多数人的意见当然重要。
否则，选举和议会表决也就失去了意义。但是，多数并不意味着可以把少数人的声音赶出去。
现代民主制度之所以需要宪法、法院以及基本权利保障，就是因为多数也可能犯错。
51%的人赞成一件事情，并不意味着另外49%的人就失去了表达意见的权利。
今天的少数，也可能成为明天的多数。
今天没有被接受的意见，也可能在若干年以后重新被人认识。
历史上这样的事情并不少见。
因此，民主制度真正需要保护的，不只是多数人的选择，也包括少数人的表达。
多数决定结果，少数保留意见。
这两件事情并不矛盾，恰恰因为少数人还可以继续说话，多数人的决定才有可能在今后的讨论中得到检验。
“公民大会”为什么又受到重视
联合国今年特别提到了世界各地的公民大会。
这种做法并不是让公民简单地投一次票，而是把一批普通公民召集起来，让他们听取不同方面的意见，阅读有关资料，经过一段时间的讨论，再提出自己的意见或者建议。
这种方式当然不能解决所有问题，也不能取代选举产生的议会。
但它有一个很值得注意的地方，它让人们在作出判断以前，先听听别人怎么说。
一个普通人如果只听到与自己意见相同的声音，很容易认为自己的判断就是唯一正确的判断。
而当他面对不同的观点，听到不同群体的实际处境，再作出判断，结果可能就不一样。
这也是协商式民主受到关注的一个原因。
民主不只是举手和投票，有时候坐下来听别人把话说完，同样重要。
民主并不保证永远正确
民主制度最大的价值之一，也许不是保证人们永远作出正确的决定，谁也没有这种本领。
选民会判断错误，议员会判断错误，政府会判断错误，甚至法院也可能判断错误。
真正重要的是，错误发生以后，还有没有重新讨论和纠正的机会。
可以重新选举，可以修改法律，可以批评政府，可以通过媒体提出问题，也可以通过法院寻求救济。
这意味着一个制度即使犯了错误，也不至于把错误永久固定下来。
所以，民主的意义并不是“我们永远不会错。”
而是“我们错了以后，还可以重新讨论。”
所谓“倾听每个人”，并不是每个人的意见都必须被采纳
联合国今年提出“倾听每个人的声音”，我理解这句话还有一层意思，“听见”与“接受”不是一回事。
民主制度当然不可能让每一个人的意见都成为政策。
否则，公共决策根本无法进行。
真正重要的是，一个人的意见即使最终没有被采纳，他也知道自己的声音有机会进入公共讨论。
他可以解释自己的理由，可以反驳别人的意见，可以继续争取支持。
最后，即使多数人仍然不同意他，他也接受表决结果。
下一次，他还可以继续参加讨论。
这就是民主政治与简单的“服从”之间的区别。
9月15日，纪念的其实是一种权利
国际民主日不是一个节日，没有鲜花，也没有假期，它更像是一个提醒。
提醒人们，民主不仅仅是选票上的一个选择，它还包括投票以前的讨论，投票过程中的选择，以及投票以后对权力的监督。
它包括多数人的决定，也包括少数人的异议，包括赞成的声音，也包括反对的声音。
如果说今年国际民主日的主题有什么特别之处，我觉得就在“倾听”两个字。
一个社会真正需要的，不是所有人都说一样的话，而是不同的人都有机会把自己的话说出来。
说完以后，可以讨论，讨论以后，可以表决。
表决以后，即使没有得到自己希望的结果，也仍然可以继续表达自己的意见。
所以，民主最可贵的地方，也许并不是让所有人都说“是”。
而是当一个人站出来说：“我不同意。”
别人仍然愿意听他说完。
这大概就是“倾听每个人的声音，民主方能实现”这句话最简单的含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