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藏高原，为什么越来越脆弱？智谷趋势

在人类的想象里，青藏高原是地球上最“硬”的地方。

它隆起于数千万年前，印度板块一头撞向亚欧板块，撞出了地球上最高、最大、最年轻的屋脊。珠穆朗玛峰8848米，仿佛永不倒下的世界之巅。

几千万年的造山运动，铸就了这片土地“坚硬”的底色——冰川万年不化，冻土亘古不融。

但你可能想不到，今天地球上变化最快、最“脆弱”的地方，可能恰恰是这个曾经被认为最坚固的地方。

这两天很多人的心，都在牵挂着灾情。不少专家和机构的分析惊人地指向了一点——

这并非一次孤立的天灾，而是全球气候变暖下，青藏高原步入脆弱期的又一声警钟。

青藏高原，这片平均海拔超过4000米的极寒之地，曾是地球上最稳定、最沉默的地质单元之一。

但近几年，它的“脾气”变得暴躁。

冰湖溃决、冰川泥石流、高位冰岩崩——这些曾经几十年一遇的事件，如今正在高频上演。

2016年西藏阿里阿汝村“冰崩”（图源：国际在线）

2016年，西藏阿汝错流域发生冰崩，冰体滑动8公里冲入湖泊，9名牧民遇难；

2018年，雅鲁藏布江支流色东普沟发生高位冰岩崩，崩滑体直接堵塞主河道，形成堰塞湖；

2021年，印度北部查莫利同样发生巨型冰岩崩碎屑流，两座电站被毁，波及上百公里；

短短十年间，从藏东南到中尼边界，从青藏高原内部到喜马拉雅南麓，灾害的频率在上升，破坏力也在上升。

成都理工大学地质灾害防治与地质环境保护全国重点实验室的研究表明：

近十年，藏东南地区和中国-尼泊尔边界地区正是冰湖溃决洪水的高发区。整个青藏高原经评估的极高或高危险性冰湖达1499个，潜在洪水淹没面积超过6300平方公里。

而且青藏高原这类灾害有一个共同特征——灾害链生效应极强，牵一发而动全身。

一次冰崩，可能触发碎屑流，碎屑流可能堵塞河道，堵塞可能形成堰塞湖，堰塞湖溃决又引发更大规模的洪水。

为什么青藏高原越来越“脆弱”？先看一个数字：2倍。

过去几十年，全球平均气温每10年上升约0.17℃。而青藏高原呢？是0.35℃到0.44℃——达到全球平均速度的2倍甚至更高。

全世界都在发烧，而青藏高原烧得最厉害。

2019年，拉萨迎来有气象观测记录以来的首次入夏。2022年，青藏高原甚至出现4000年一遇的高温干旱复合事件。

为什么会这样？

因为青藏高原的脆弱，是被“设计”进它骨子里的。

它海拔太高，离太阳太近，一旦积雪开始融化、深色地面裸露出来，就会吸收更多热量——科学家称之为“反照率正反馈”。雪越化，地越黑；地越黑，热越多；热越多，雪化得更快。

这是一个一旦启动，就很难刹车的循环。

变暖之下，冰川正在加速退场。

据光明日报报道，60年间，中国有大约7000条小冰川彻底消失。特别是最近十余年，冰川已进入快速退缩阶段。

西藏那曲市羌塘无人区内的藏色岗日冰川。新华社发

冰川少了，水却多了。据中国气象爱好者科普，近30年，青藏高原超过一平方公里的大型湖泊面积扩张了一万平方公里，相当于增加了1567个西湖。

冰川消融的同时，冻土也在退化。

中国科学院的研究进一步指出：

冰川消退会显著改变区域应力场，原本被冰川“压住”的地壳开始反弹，大量冰裂缝、冰裂隙网络随之扩张，在融水渗透的加剧下，显著增加了高山区崩塌和滑坡的风险。

冰川不只是少了，它还在松动整片高原的山体。

高原升温，正在把很多“百年一遇”压缩成“十年一遇”。未来也许还有更多的地质现象，以人类从未见过的速度，重新排列组合。

青藏高原，从来不是一座普通的高原。

它是“亚洲水塔”——长江、黄河、雅鲁藏布江、印度河、恒河等亚洲13条大江大河的发源地，大约20亿人的饮用和灌溉水，都从这里出发。

而冰川是这座水塔的“固态水库”。它们冬季蓄水、夏季融水，天然地调节着河流的流量。

但冰川退场之后，这种调节功能正在消失。

近50年，青藏高原的冰川储量减少了约20%，面积退缩了约18%。照这个速度，到本世纪末，一半以上的冰川储量可能消失。更要命的是——冰川融水不会一直“多”，它会先多后少。

科学家预测，大多数冰川的融水径流，将在2050年前后到达顶峰，然后急转直下，走向枯竭。

中国气象局《2023年青藏高原气候变化公报》也指出，冰川的持续退缩使得“固态水库”库容减少，对河流的补给调节作用也在下降。

短期看，冰川加速消融，河流径流增加，下游洪水风险上升；长期看，当冰川退缩到临界点，整个亚洲的水源供给将面临结构性短缺。

真正可怕的是，这种变化是不可逆的。即便全球在本世纪中叶实现碳中和，已经消失的冰川也不会回来。

当一整座高原走向脆弱，影响的从来不止生活在高原之上的人。

为了保护青藏高原，科学家们正在跟时间赛跑。

借鉴瑞士给阿尔卑斯山盖油布的做法，我国科学家探索出给重点冰川“防晒”的技术，比如铺设反光隔热的防晒层，以及开展人工增雪，尽可能减缓消融。

给冰川“盖被子”现场（图源：潮新闻）

西北研究院何晓波团队专注于冰川监测，从5300米到5800米，每100米一个梯度，布设水文气象站、激光雷达。

然而，真正决定青藏高原未来的，依然是全球升温能不能被遏制。

这很难，非常难。

根据中国科学院大气物理研究所周天军团队的研究，基于多家国际先进的年代际气候预测系统，预测青藏高原未来10年的温度变化趋势。结果表明：

2025至2032年间，青藏高原年均气温将比1991至2020年的基准态升高0.98°C（范围为0.67至1.33°C）

这一增温速率是2016至2023年观测值的1.75倍。预期的升温将导致冰川体积减少约1.4%，进一步威胁该地区的水资源安全和生态平衡。

2025-2035年，青藏高原加速变暖对冰川的影响。图源：中国科学院大气物理研究所

有一种危险，叫“温水煮青蛙”。

青藏高原的变化，恰恰如此——它没有惊心动魄的轰鸣，只有冰川在无人处一寸寸后退，冻土在寂静中一厘米一厘米融化，河流在深山里一天比一天狂暴。

它不需要一场灾难来证明自己的脆弱。因为它本身，就是一场正在缓慢发生的、跨越几十年乃至上百年的“灾难”。

而这场灾难的账单，最终会寄到我们每一个人——包括你我，也包括下游那20亿还没有意识到危险正在逼近的人。

世界屋脊不会一夜之间坍塌，但它在以一种我们不愿正视的方式，一点点变软。

等到人们真正看见它的那一天，或许，已经太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