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如何改变一个人？曾小溪
在山里住得久了，我慢慢意识到一件事—— 人是会被地形改变的。
这种改变并不发生在性格层面，而更像是一种潜移默化的转移：生活的方式变了，出门的方式变了，连“日常”这件事本身，也被重新定义了。
我的那些邻居，尤其是这些美国女人，好像天生就安分不下来。
她们的热情带着一种不由分说的感染力。
被她们裹挟着，我这个死宅，也开始时常地跟随着外出。
一、她们总是在路上
除了每周例行的聚会和派对，她们更热衷于另一件事——徒步。
目的地通常是胡德山Mount Hood，偶尔会走亚当山Mount Adams或者雨山Mount Rainier一带的线路，但是有点远。
胡德山Mount Hood：
这两只乌鸦是抓拍的，活的：
胡德山顶的旅游中心：
我有几次站在胡德山的雪道边，看那些滑雪的人从高处俯冲而下。
那不是“滑”，更像是一种贴着雪面推进的加速度物体。看着像是高空坠落，整个人几乎失去了重量感，只剩下方向和惯性。
我站在旁边，总忍不住替他们紧张， 哪怕只要稍微偏一点，或是力道失衡，那种后果几乎是可以预见的：骨断筋折，魂飞天外。
我一直不太理解欧美人的这种冒险行为。
滑雪的终点里，我有时会看到一些头发花白的人，明显刚从上面滑下来的。
现在我隐约明白，欧美人可能并不是没有风险意识，而是对生活意义的理解，以及对生命感受的追求，与我不同。
他们倾向于挑战极限，可能是感受自己的身体，或是要明确感知自己的智慧、能力而实现对生活的控制感，从而获得存在的深刻体验。
因此，他们敢“玩命”，或者就是我们所说的“作死”。
因为我们的生活生活贴近这几座山，这几座山，对本地人来说只道是寻常，不像西藏的雪山那么神圣。当然，当地人对几座雪山的小骄傲也时常溢于言表。
如果有朋友远道而来，这几座山的景区就被当成一种“安排好的去处”；
如果只是和邻居们一起徒步，路线就完全不一样了。
我们有时候会去一些火山湖。
水色深得发碧，像一整块沉下去的玉。湖底的石壁笔直地立着，因为水太清、太深，看起来反而像是浅浅的河床，好像脚一踩就能到底。
但其实不是。
那是深得让人不敢久看的水，有点让人想跳下去的美。
山间的溪流和泉水
水从高处一路下来，冷得带着锋利感。夏天的时候，我们会把毛巾浸在水里，拧一拧，擦一把脸，整个人像被重新激活。
但一过了夏天，就很少有人再去碰它。
那种高山雪水的温度，是直接刺进骨头里的。
还有一种水，带一点奶白的绿色。
那是雪水融化之后夹带着细微矿物的颜色，温和，却始终带着寒意。
当然，看得最多的，还是Columbia River。
只是每一次的角度都不同。
有时候在山顶俯看，有时候在山脚平视，有时候站在河边，有时候从桥上望下去。
同一条河，被地形不断切割、重组，像是换了无数次面孔。
二、邻居的徒步，没有仪式
我跟随过过几次。大家的组织方式简单得有些随意。
有人在群里说一句：“某某trail不错，几点，谁去？”
想去的就冒个泡，不想去的就当没看见。
没有计划表，没有分工，也没有那种“我们来好好安排一下”的郑重。
天气一好，话一出，人就走。
大家的准备也同样简单—— 一个双肩包（甚至也不用），一双登山鞋，一壶水，一根登山杖，再加几根补充能量的坚果或者巧克力棒。
没有出行的仪式感。
更像是——顺手把身体带出去用一用。
徒步的过程也很难用“轻松”或“辛苦”来形容。
不像散步，也不是动作规整、节奏统一的锻炼。
大家都按自己的节奏来，有的快，有的慢，有时候她们在前面，一边走一边说笑；
有时候又落在我后面。我一开始总是慢半拍，这让我在一群老太太面前，为自己的体力感觉有点羞愧。
她们的节奏不像刻意训练出来的，是身体的本能。
当然大家也会累得呼哧呼哧喘气，但没有人把“累”当成一件需要说出口的事情。
身体在消耗，但情绪是快乐而平稳的，尤其内心，是充盈而宁静的。
三、动手能力，像本能一样
更让我震惊的，是美国女人的动手能力。
有一次行到半路，车坏了。
我脑子里已经开始自动生成接下来的麻烦流程：打电话、摇人、怎么回程、今天的计划基本作废……
但事情的发展出乎我的意料。
Barb把车熄火，Pat打开后备箱，掀开横板，Terry已经把工具袋拿了出来。
没有人讨论，也没有人指挥。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千斤顶顶上去，80多岁的Terry，从后备箱拖出一个带轮的小板，往地上一放，自己往上一躺，往车底一滑。
动作干脆，没有犹豫。检查一下车底说没有别的毛病，再次确认仅仅是车胎的问题。
就几个人配合着把旧轮胎卸下来，再把新的装上去。
全程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也没有任何废话。像是在厨房里切菜。
十五分钟后，车重新上路。
那一刻我甚至有点不真实的感觉—— 仿佛车坏了这件事，从来没有发生过。
这些本土老太太，应对突发状况的能力，这么强的吗？？？？？？
还有一次和大家聊天，说到买刀。
德丽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刀，说已经用了30多年。
她弯折和打开小刀的动作娴熟得厉害，快得我都担心她割到手，可那对她来说真的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日用品。
然后就像某种无声的回应——大家纷纷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刀。
十来个人，有八个人拿出自己大小形制不一的匕首或小刀。
有人说用来拆快递，有人削树枝，有人割草，有人刮泥，还有人说，用来杀蛇........
我当时是真的有点愣住。
感觉自己十分地隔隔不入。
忍不住问她们，为什么要随身带刀。
她们的回答几乎一致：
难道，这就是山里女人们的作派吗？
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邻居们的安全感，不是来自环境的稳定，而是来自自身的应对能力和实干精神。
这或许是一种更具体的“女性力量”，不禁想到了近年来流行的女权运动。
我看到的好多女权运动，当然我支持女性要获得平等的尊重。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感觉近年来被一些人给搞变形了，有些人打着旗号搞性别对立甚至性别剥削，权利也要，福利也要，责任再推掉，变形得像是在和男人撒娇。
看到我的女邻居们，我就想，权利运动可能不只是要通过口号来表达，也不仅仅是通过对抗来争取。
而是——平权同时也意味着平等的面对问题， 你能解决多少问题，你有多大能力，你才可能拥有多少空间。（当然，可能还要有很多前提，譬如平等的受教育权，此外，婚后的女性身体自主权等等）。
四、关于徒步本身
我们徒步时看到的风景，无非还是山和水。
附近的几座雪山，各种形态规格和风格的瀑布，山间的溪流和小河，还有哥伦比亚河沿岸的峡谷。
如果用我这么概括的方式去说，着实令人感觉单调。
但具体到每一条线路，又都有它自己的差异。
有的高旷清远，有的厚重沉稳，有的显得苍凉开阔，有的平旷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