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承认以色列主权":马来西亚总理下达"逐客令"

8/2/2026

“我们怎么能承认一个殖民其他国家的国家呢?”在被提及与以色列关系时,马来西亚总理安瓦尔反问道。

据人民网消息,2026年7月22日,在森美兰州芙蓉市出席“青年伙伴巡回活动”时,安瓦尔强调政府不会因部分美国国会议员施压,改变长期以来禁止以色列公民入境的政策。

此前,针对柔佛州森林城市“网络学校”社区的藏匿事件,他作出强硬表态,若调查证实有以色列公民进入马来西亚,马方会立即将其驱逐出境。

这体现了马以关系的政治基调。

“本护照适用于所有国家,以色列除外。”马来西亚护照的扉页部分如是声明。该国自20世纪60年代正式独立以来,在巴以问题上始终坚定支持巴勒斯坦,从未与以色列建立过外交关系。

“安瓦尔的强硬立场虽然冒险,却是‘必须作出的决定’。”马来西亚槟城研究院(Penang Institute)执行主任黄基明(Ooi Kee Beng)在接受南方周末记者采访时表示,相较于美国等西方国家的声讨,忽视国内民意的代价显然更为沉重。

彻底审查有难度

马来西亚是东南亚少数设立数字游民签证的国家之一,近年来持该签证入境的外籍人士数量总体增加。

然而,2026年7月上旬,一则涉及以色列人的消息,在当地数字游民圈引发轩然大波。

导火索源于柔佛州森林城市“网络学校”社区(下称“社区”)发布的一则宣传视频,由以色列籍知名网红Nas Daily出镜介绍。随着消息的持续发酵,社区更多人员被指控隐瞒身份,涉嫌使用美国、欧洲或加勒比岛国等第二本护照入境,以规避马来西亚对以色列护照的入境禁令。

对此,柔佛州务大臣哈菲兹(Onn Hafiz Ghazi)正式致函马来西亚联邦内政部,要求就移民与国家安全、社区运营合规两大维度展开联合专项调查。

位于马来西亚柔佛州的森林城市地产项目。

“柔佛州毗邻新加坡,经贸、科技、文化等领域的对外协作紧密。”中山大学特聘副研究员赵新雷近期曾赴该州进行调研。他告诉南方周末记者,依托新柔经济特区项目,各国人员在这里交流频繁。

“为排查持双重国籍护照入境的以色列人,短期内或加强数字游民签证审查,但升级为全面入境审查的可能性极小。”赵新雷指出。

南方周末记者梳理发现,新柔经济特区(JSSEZ)是马来西亚与新加坡两国政府于2025年1月签署协议、共同打造的跨境经济合作项目。该项目对标中国“深港模式”,旨在将柔佛州南部毗邻区建设成为深度开放的经济高地。

柔佛州还是东南亚最繁忙的陆路边境通道之一。该州旅游局2026年4月发布的数据显示,2025年全州海陆渠道合计录得国际入境访客约2469.82万人次,绝大多数经由新柔长堤、马新第二通道两大陆路关卡往返新加坡。

另外,在贸易开放、外商投资、经济增速等方面,柔佛州同样居于全马前列水平,使其成为国际化程度较高的地区之一。

综合媒体报道,马来西亚执法部门日前对社区内的40个国家、共266名外籍人士进行核查,初步结果显示,受查人员均持有有效的旅行或移民证件。

不过,仍有舆论认为,现行手段难以穿透双重国籍的信息壁垒,无法实现彻底审查。

“目前公开可查的法律法规和政府说明,并未清晰显示外国双重国籍者负有普遍、专门的义务,必须在持一本有效护照入境时主动申报全部其他国籍。”北京外国语大学亚洲学院副教授、东南亚研究中心研究员傅聪聪在接受南方周末记者采访时表示。

另外,森林城市地处新马跨境的核心地带,利用区位优势催生经济红利的同时,也因人员流动叠加制度约束,给属地监管带来不小挑战。

广西大学中国-东盟研究院客座研究员钟大荣向南方周末记者指出,处理类似问题时,马来西亚政府寻求在国家安全、外交立场和经济开放之间找到平衡。“森林城市正积极打造数字游民和国际人才聚集区,如因个别案例而采取过于宽泛的审查,不仅会影响当地招商引资,也会削弱马来西亚对国际人才的吸引力。”

“重塑强硬形象”

适逢地方大选之际,安瓦尔的表态令外界猜疑丛生。

2026年7月11日,柔佛州选举产生新一届州议会。结果显示,国民阵线赢得48个州议席,取得压倒性胜利。安瓦尔所属的希望联盟,获得剩余8个州议席。

南方周末记者梳理发现,当前马来西亚联邦政府是由多个政党联盟所构成的“团结政府”,其中包括希望联盟和国民阵线。自安瓦尔2022年出任政府总理以来,其在稳定政局、团结党派方面的能力得到肯定。

不过,在此次州选举中,国民阵线选择独立作战,为的是争取更多议席来重塑自身地位。事实上,两大政党联盟在宗教议题、改革理念、地方选举等方面仍然存在分歧,当前的“团结政府”也被看作是“脆弱执政联盟”。

黄基明指出,柔佛州虽然接连出现藏匿事件与选举惨败,但安瓦尔的表态未必完全是为了后续选举造势。“希望联盟更多是想平息事态、稳定局面,将此事对国内政治的影响降到最低。”

综合媒体报道,安瓦尔及相关发言人近期多次谈到,联邦政府的重心在于推动经济发展、落实民生改革,内阁尚未讨论提前举行全国大选。

对于“团结政府”这类执政联盟而言,提前举行全国大选是一把双刃剑。一方面,它可能成为打破内部僵局、改变政治格局的契机,有望通过选举获得更稳固的民意授权与国会多数席位。

另一方面,在内部信任已然受损、各阵营猜忌加剧的背景下,仓促大选可能加速执政联盟的瓦解,导致其彻底失去执政地位。

当地时间2023年8月9日,马来西亚雪兰莪州雪邦,一名驾车者经过马来西亚总理安瓦尔的竞选巨幅海报。图/视觉中国

赵新雷认为,安瓦尔此时渲染巴以问题,意在柔佛州选举失利后,重塑其强硬形象。若从长远来看,难以对政治格局产生实质性影响。

不过,2026年作为其巩固选民基本盘的关键节点,地方选举仍是观察权力走向的重要窗口期。

“柔佛州向来是国民阵线的‘铁票仓’。希望联盟此次惨败,反映出马来选民的回流趋势,但对于他们而言,8月初的森美兰州议会选举更为关键——该州政治倾向不固定,长期介于希望联盟与国民阵线之间,属于关键的摇摆票仓。”赵新雷说。

根据马来西亚联邦宪法,第16届全国大选的最迟举行时限为2027年底至2028年初。在“脆弱执政联盟”背景下,凝聚内部族群共识、保证联合执政稳定,或是安瓦尔政府当前最为紧迫的战略要务。

“短期内,安瓦尔表态有助于缓和保守选民对希望联盟‘不够伊斯兰化’的批评。但各州州选及全国大选的结果,仍由生活成本、全民就业、经济增长及族群利益等核心议题决定。”钟大荣分析。

大洋彼岸的美国,此时则表达了多重“关切”。

“不承认以色列是马来西亚长期既定政策,并非新举措。”美国国务院近期召见马来西亚驻美国大使沙赫鲁勒时,马方作出以上回应。

更早之前,八名美国国会议员联名致信国务卿鲁比奥,就马来西亚针对藏匿事件的调查行为表示“非常担忧”。信中要求美国国务院重新评估与马来西亚的安全合作及经贸往来,并呼吁暂停为马来西亚军事人员提供“国际军事教育和培训”(IMET)项目资金。

在处理与以色列关系的问题上,美马出现一定程度的外交摩擦。

“总体来看,安瓦尔政府倾向于将反以立场限定在马以双边范畴,避免扩大化至美马关系。”赵新雷认为,“即便是此前的加沙冲突期间,美马军事及科技合作并未中断”。

2025年,美马货物贸易总额约为885亿美元,其中美国对马出口约289亿美元、自马进口约597亿美元。双方形成了高度互补且深度绑定的经贸关系。

傅聪聪指出,美马关系具备较强的结构性基础,双方在半导体产业链、经贸投资、海上安全、区域秩序、反恐合作等领域存在广泛共同利益。截至目前,美方尚未暂停军事合作、实施经济制裁或调整对马贸易政策。

南方周末记者注意到,此类施压举措在历史上并非孤例。

2023年新一轮加沙冲突爆发后,美国至少三次试图迫使马来西亚明确其立场。回溯至20世纪七八十年代,马来西亚曾多次在文体活动中反对以色列,并因此遭到西方国家的指责。

数十年的政策延续,让马以对抗形成了长期惯性,每逢热点事件都可能引发新一轮的关系震荡。然而回归现实,西方国家的关切正趋向于务实与理性。

“主要看马方的措施是否符合国际法、是否涉及对第三国公民的不公平待遇以及是否影响国际投资环境。”钟大荣说。

“反以”成为共识

不承认以色列主权、持续声援巴勒斯坦,是马来西亚多届领导人的政治立场。

鉴于国内穆斯林人口占多数,顺应阿拉伯世界反对以色列政权的立场,几乎成为一种必然选择。黄基明认为,“建国初期,马来西亚被视为‘新殖民主义’的产物,这给领导人带来合法性压力,迫使其在国际舞台上采取鲜明的反殖民立场”。

“新殖民主义”概念形成于第二次世界大战后的去殖民化进程,通常指强国不再主要依靠直接领土占领,而借助资本、贸易、金融、安全及制度安排等方式,对形式上独立的国家施加持续影响。

马来亚联合邦于1948年成立,1957年获得独立;1963年,马来亚与沙巴、砂拉越和新加坡共同组成马来西亚。独立初期,关键经济资源仍由英国资本掌控,并延续了防务、制度等层面的绑定安排,因此受到区域左翼力量批评。

针对这一时期马以关系的变化,傅聪聪指出,双方长期对立的政策格局是在特定历史条件下逐步形成的。

首任总理东姑·阿卜杜勒·拉赫曼执政初期,新独立的马来亚将国家安全、生存与国际承认置于优先位置,同以色列保持过有限的贸易和政治接触。拉赫曼政府在实践中区分以色列国家与犹太身份,并未把对以政策扩大为对其他国家犹太个人及企业的普遍排斥。

20世纪60年代后,马印(即“印度尼西亚”)对抗、马来西亚争取阿拉伯国家和不结盟国家支持,以及国内马来—穆斯林政治意识上升,共同推动其对以政策逐步转向。此后,历届政府又使这一立场不断固化,马来西亚逐渐形成不承认以色列并坚定支持巴勒斯坦民族自决的政策。

傅聪聪认为,马以之间并不存在地缘政治意义上的直接冲突。“双方的根本分歧是政治承认、巴勒斯坦民族自决和以色列国家行为的合法性问题。”

当地时间2025年8月16日,马来西亚吉隆坡,当地民众举行抗议和守夜活动,声援加沙地带的巴勒斯坦平民。图/视觉中国

南方周末记者注意到,在东南亚伊斯兰国家中,印度尼西亚和文莱也未与以色列建交。但马来西亚的立场最为彻底,不仅护照上明文排除以色列,还抵制相关商业合作,并公开谴责以方情报渗透。

相比之下,印尼和文莱的政策更具弹性。前者虽未建交,但保留“有条件建交”的余地,维持间接经贸渠道;文莱则主要在外交层面支持巴勒斯坦,较少采取激进的排他性措施。

钟大荣指出,支持巴勒斯坦已经成为马来西亚国内政治的重要共识。不仅伊斯兰党态度明确,国民阵线、希望联盟等主要政党联盟也很少在这一问题上出现根本分歧。“加沙局势持续恶化,声援巴勒斯坦的社会情绪持续高涨,安瓦尔政府需要回应公众期待。”

马来西亚以马来人、华人和印度人三大族群为主体。据中新网消息,马来西亚统计局发布的2026年第一季度人口统计报告显示,马来人占总人口的58.3%,华人占22.1%,印度人占6.5%,其他原住民占12.3%。

“自建国以来,马来西亚历任总理均为马来人。作为主体族群,马来—穆斯林对巴勒斯坦事业怀有深厚的宗教情感。所以,支持巴勒斯坦、反对以色列早已超越国家外交立场,成为维系选民支持、保障政权稳定的基石。”赵新雷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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