茫茫戈壁,挖出一座一千年前的罗马式浴场李静
三个小时,长途汽车在G7京新高速上穿过准噶尔盆地南缘的灰黄戈壁。窗外的风景单调得近乎恒定,直到博格达峰的雪顶从车窗浮出,绿色的玉米地和树林才填补上灰黄。这条路,唐代属于“新北道”——丝绸之路在天山北麓最重要的一条支线,从巴里坤穿越天山到天山北麓的必经之地,全程数百里,骆驼背上颠簸几天。而奇台,正是这条道上一个必须到达的地方。
西汉时,这里属车师后国,是西域三十六国之一,归西域都护府管辖。到唐代贞观十四年(640年),唐朝在此设蒲类县,后归北庭都护府统辖,治所就在今天奇台县城东北角的那座土城——当地人世世代代叫它“唐朝墩”。城不大,东西宽三百余米,南北长四百余米,恰好是一个唐代“坊”的尺度。那时,它坐落于天山东段博格达山与古尔班通古特沙漠之间的绿洲廊道中部,南倚雪山融水,北拒流沙侵袭,是丝绸之路新北道东端一处至关重要的军政建置和交通枢纽——控扼着从河西走廊进入天山北麓的咽喉,往来使者、商旅、戍卒,都要在此歇脚、补给、换牒,再继续向西或北上。
2018年,考古队的探铲第一次落在这片台地上。此后数年,佛寺、景教寺院、带有地暖烟道的罗马式浴场,依次从黄土下浮现。泥土一层层剥开,翻动了这本被风沙掩埋的大书。
新疆唐朝墩古城浴场遗址 图/新华
小城里的蒸汽浴场
在奇台县客运站点下了长途汽车,引擎熄火,戈壁的燥热一下子涌上来。沿着站前那条水泥路走出去,不过两百米,就到了县城的主干道,主干道一路向北,走到“古城北街”,就能找到唐朝墩古城遗址。《奇台县志》里记着:光绪十五年(1889年),奇台县城从老城“靖宁城”迁到现址,因境内有唐朝墩古城,复得名“古城子”。百余年过去,老城墙不复存在,可地名留了下来。
街巷两侧,裁缝铺、烤馕店等小店铺一家挨着一家。“我小时候就知道这儿有一座废城,几千年了,以前土里还翻出来过碎陶片。”66岁的阿布力孜从小在遗址边的村子长大,小时候没少到遗址上玩,他告诉《中国新闻周刊》,古城遗址北有个大土墩子,所以当地人叫它“唐朝墩”,周围一直有人居住,老百姓和这座古城相伴生活在一起。正是这个原因,2018年,当任冠跟着他的导师、中国人民大学考古学科的创始人魏坚来到古城遗址,正式开始考古调查、勘探和发掘时,并没抱太大期望,因为古城规模不大,周边又建有民房,城内堆了不少生活垃圾,地表也有取土破坏,他们推断,很可能城内地下文物保存不会很好。但没想到,8年来,惊喜不断。
上图:浴场遗址西侧支撑柱结构 图/新华 下图:2022年10月7日,考古人员在唐朝墩古城遗址发掘现场。图/中新
第一年经费有限,考古队想先选一片“不那么重要”的角落摸一下基本情况。任冠带着学生,在城的东北边缘先挖了几个探方,出土了一些陶片,还有成串的开元通宝,能证明脚下是唐代的地面,却没有什么重要建筑遗迹。正有些心灰意冷,任冠突然想起来第一片发掘区南边还有一块地——地势略高,相对平整,那里紧邻着探方,却一直没被注意。抱着“最后试一下”的念头,他带着工人走过去,选了个点,将洛阳铲垂直打入地面。
还不到一米,铲头猛地一顿,像是撞上了什么硬物。工人把铲子拔出来,带出的土里夹杂着暗红色的碎末——是红砖残块。任冠心头一跳。他让工人在周围隔几米打一个孔,一连打了十来个,地下不到一米处,红砖的分布密集而规律。不是孤立的弃砖,是成片的结构。
他们当即在这片区域布下第二个发掘区。土层很浅,不到一米就开始露出砖面,伴随而来的是大量烧灰——灰烬层厚实,黑色与红色交织,说明这里经历过长时间用火。起初谁也说不上来这是什么。有人猜是烧砖或烧陶的窑,围观的老乡也凑过来,一位大爷指着灰烬层信誓旦旦地说,这里以前是制硝的作坊,硝厂就在这一片。可发掘出来的陶片和地层关系都指向更早的年代,制硝的说法显然对不上。
谜底是随着碎砖的清理一点一点揭开的。那些散乱的砖块被移开后,下面的结构逐渐清晰:砖砌的柱子,一根一根,方砖平砌,排列规整,一垛一垛地立着。整个布局呈现出一种秩序感——中心是一个八边形,边缘分出八个独立的房间。这显然不是窑址——窑是穹顶、火膛、烟道的构造,不会在里面砌这么规整的砖柱。这些柱子是人为精心砌筑,承载的是一种完全不同的功能。
这种建筑,在中国境内发掘过的遗址中,实在罕见,但事情偏偏就这么凑巧。唐朝墩遗址发掘前,中国人民大学历史学院教授魏坚曾带学生远赴瑞士日内瓦进行考古交流,那时,他在罗马时期的古城遗址内看到一种奇特的建筑遗存:开阔的场地里,一排排砖垛规整地排列着,间隔均匀,像棋盘上的棋子。瑞士同行告诉他,那是“罗马时期的公共浴场”,砖垛架起挑空的地板,火在底下流动,热气顺着砖垛间的巷道烘烤地面,上面再封顶、起池子——热水池、温水池、冷水池,一应俱全。魏坚觉得有趣,接连跑了好几个类似的遗址,把这种挑空式地板结构的样貌记在了心里。
“实在有意思!在那儿看见啥,回来就挖了个啥。”魏坚对《中国新闻周刊》感慨,唐朝墩古城遗址里那些排列整齐的砖垛,跟他在瑞士看到的几乎一模一样。
接下来的发掘印证了那份直觉。砖垛持续延伸,范围越来越大,布局也越发清晰——俨然一座完整的罗马式公共浴场下半部分。北端紧邻着灶膛,炉火就从那里燃起,烟火沿着砖垛间的巷道加热上面的地板。离火源最近的是蒸汽室,挨着的是主体洗浴室,西南角那个房间底部实心,没有砖垛,可能是休息室。整个平面呈九宫格布局,东北角发现排水井,排水的管道为木质,西北角对应着取水井,东侧留有门房,四周墙体上还有烟道。
《罗马建筑十书》里记载过这种结构。这座建筑的具体形制或许与地中海地区的标准样式有所不同,但基本构造和技术传统一致。一座罗马式浴场,就这样出现在天山北麓的唐代古城里。
浴场遗址发现后的几年,任冠和同事查阅了不少资料,并到中亚几个国家考察了一些浴场遗址以及15世纪建造、如今仍在使用的浴场,发现这种挑空式地热结构最早可以追溯到地中海地区,在古希腊罗马时期发展成熟,随后沿着东西交通脉络,逐渐向东传播。2018年之前,这类浴场遗址的发现主要集中在、约旦、亚美尼亚一带——地中海以东、中亚以西,在中国境内还从未有过实证,这是在国内发现的第一座罗马式浴场遗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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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唐朝墩的这座浴场并非地中海那些宏大公共浴场的简单翻版。两者之间,隔着漫长的传播路线和数百年的演变:罗马时期的浴场,规模大,几十上百人同时泡在宽阔的池子里——这是电影里常见的画面,也是地中海式洗浴的典型场景。但当这种洗浴方式向东传至地中海以东、阿拉伯半岛北部的近东地区,气候变得干燥,水资源不再丰沛,浴场形态发生了根本性的调整,大规模的浸浴被改良为蒸汽浴。
这是一种湿蒸,与今天常见的桑拿干蒸并不一样。桑拿依靠烧热的石头散发干热,而湿蒸依靠燃料在外部锅炉中烧出蒸汽,将水汽通过墙壁上预留的孔道送入室内,温热而湿润,对身体更为柔和。这种洗浴方式在公元3至8世纪之间逐渐定型,从近东慢慢传入中亚,最终翻越天山,在奇台这座小城里留下了一座砖垛和烟道保存完好的浴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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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场的发现,像一把钥匙,转动了整座城的锁孔。此前考古队对唐朝墩的认识还停留在碎片化的层面——中原风格的陶片、开元通宝、唐代地层堆积,这一切指向一个普通的边陲县城。但罗马式浴场的出现,忽然把视野拉远了:它有来自西方的建筑技术,那么大概率是丝绸之路上一个重要中转站——不大不小,足够让东西方的人在这里歇脚、相遇、留下各自的痕迹。考古队获得了信心,城里面一定还藏着更多等待被揭开的遗迹。
2019年,考古队对城内进行了一次系统勘探,发现了几片建筑密集的区域,其中城址北部的一处尤其引人注意。几间规模较大的房址,紧贴着北墙——在唐代,北墙是军事防御的重心,墙外就是旷野和草原。他们推测,这或许是一处军政机关。
2021年,发掘区布下。起初只开了四个10米×10米的探方,不算大。按照前两年的经验,唐代地层埋藏较深,有些探方挖到三米多才触及唐代地面,所以谁也没对浅层抱太大期望。但清理表土不过十几二十厘米深,一个技工突然喊了一声:“有彩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