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度恐怖片黑马,直击成年人隐秘的爱欲三联生活周刊

7/30/2026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

这是《牡丹亭》里脍炙人口的爱情名言。谁承想,到了2026年,这段话居然可以变成一个恐怖片的梗概。我说的是《痴迷》——这部成本仅为75万美元的小成本独立电影,赚到了超过四亿美元票房,和《后室》并列成为今年的两大现象级恐怖片。

《痴迷》其实既老又新。论情节,它讲的是最古老的爱情难题,或者说,到底“何为真爱”这个永恒的问题。而论气质,它又带上了鲜明的当代感:像网上那些整活博主一样,在恐怖和喜剧之间随意横跳,把传统恐怖片一惊一乍的“跳吓”,变成观众一句句“太抽象了!”的感叹,随便截屏都能做梗图。

《痴迷》与《后室》一起,宣告创意为王的自媒体终于登堂入室,构成对电影工业的重要补充和重大挑战。

以下内容涉及剧透,请谨慎阅读

小心许愿 vs. 小心爱情

《痴迷》的故事简单到可以用两句话说完。说有一个男人,用魔法小道具许了个愿,希望他暗恋的姑娘能“爱他超过世上的一切”,不料这愿望居然还真实现了,这姑娘整天黏着他,居然到了字面意义上的一刻也不能分开,最后这男的实在没办法了,只能以死解脱。

《痴迷》剧照,下同

这听上去像个黑色笑话。网上已经有很多讨论,一类评论是骂男主“小熊”既懦弱又贪婪,用魔法占了人姑娘便宜,早该自裁,还她自由。另一类评论侧重同情女主,她强行被恋爱脑夺舍,理智如囚徒般疯狂哀嚎、宁死不屈(电影暗示了她自己的灵魂被囚禁在某个神秘空间,但没有细说),身体和情感却不受控制,对一个不爱的男人,完全无法自拔。

电影大部分出彩夺睛的戏,都在女主妮基身上。妮基的饰演者印达·纳瓦雷特(Inde Navarrette )的表演广受好评,以区区2万美元的片酬,飚出了影后级别的表演,在温柔的小鸟和痛苦的野兽之间无缝切换。有时候,观众甚至会在她既恐怖又搞笑、既夸张又精确的表演里,看到喜剧大师金·凯利的风范。

很多观众本能地感觉有种不适,其实自有道理。片中男女太不对等了。这其实不仅是男主的性格问题,也是故事的结构问题。因为不论女主如何奉上各种令人惊呆的表演,故事的真正主角始终是男主,因为只有他才拥有自主选择的权力。

因此片中的这一幕格外可怕:妮基自己的意识趁着肉体睡着,获得了短暂的自由,她对男主说,“求你了,快杀了我吧!”男主黯然问:“和我在一起就那么不好吗?”妮基说:“可我们从来没有在一起过。”男主此时已经再也无法自欺欺人,明确地知道了妮基本人并不爱他。然而他什么都没做,只是默默转身走开。

男主的性格人品无疑很有问题。然而,也正是由于他的优柔寡断,才让观众得以观赏妮基渐渐升级的各种疯狂——观众实质上已经变相成了男主的同谋——所以观众才更迫切地要把责任都推给男主。其实在上面一幕发生之前,男主也早就试过还妮基自由,只是碍于许愿规则(一人一生只能许一个愿),而无法实现。

男主的心意其实也一直变来变去,妮基温柔时,他就想更多占有,妮基“发疯”时,他就想一走了之。然而,撇开魔法因素,爱情本身不也是如此风云多变吗?在采访中,妮基的扮演者印达透露,导演对她的要求是,不要想着演一个“鬼上身”的女人,要演一个为爱而妒忌到疯狂的女人。

所以,关于这部电影,我们真正要问的是,它到底在讽刺“许愿”,还是“爱情”本身?

本片的导演兼编剧库里·巴克(Curry Barker)说,故事灵感来自于《辛普森一家》某集提到的“猴爪”。《猴爪》就是一个关于许愿的道德寓言。大致是说,英国有一家人从印度得到了一个猴爪,能许三个愿。妈妈许愿要200英镑,结果儿子立马工伤死了,200英镑是赔偿金;妈妈连忙许第二个愿望,要儿子复活,结果儿子残破的尸体活了过来,僵尸一般来到家门口,敲门;于是父亲连忙许下第三个愿,让儿子永远消失,等母亲打开门,门前没有人了。

这类许愿故事的渊源和变体不计其数。从古希腊的“金手指”神话(结果食物、水和拥抱的女儿也变成金子),到格林童话里的各种魔鬼交易,俯拾皆是。这类故事的道德寓意显而易见,那就是出格的愿望必然带来意想不到的灾难。

但我想多问一句:这些灾难是必然的吗?如果一个人在许愿的时候,像律师一样,把条件定得更清楚更严谨呢?比如希望逝者复活的时候,多加几个逗号,把条件补充清楚:复活的不能是僵尸,是生前的那种完好无损的活人,行不行?

回到《痴迷》本身,男主的愿望其实说得很清楚,他要的是“爱他超过一切”,而不是“痴迷”。片中妮基的许多疯狂之举,其实并不属于“爱”的范畴,比如把男主的死猫做成爱心便当之类的。但另一方面,在最日常的爱情关系里,我们也经常能听到恋人说爱对方胜过世上一切,热恋中的人一刻也不想分离,更是最正常的事。

除了导演的“恶意”曲解之外,也许我们也不得不承认,爱和痴迷并没有泾渭分明的界限。因此这部电影真正触及了当代人隐秘的痛点:我们真正害怕的,就是“爱”本身,害怕“爱”会让自己失去自由。

当代社会,非常讲究个人的主体性、私人空间,“临时搭子”(situationship)反而比“爱情”更容易承受。《痴迷》里面男主那位有点渣的好兄弟,跟妮基就是纯肉体关系,而我们明确感到如果真说感情,可能还是男主跟妮基更有戏。

经典喜剧《老爸老妈浪漫史》的开头,就是男主泰德对女主罗宾一见钟情,直接说了“爱”字,结果这个附带无数隐形责任的字,直接压垮了约会。他们后来要用九季的时间才能真正圆满这份爱。其实《老爸老妈浪漫史》里的几个人和《痴迷》里的四人组何其相似,只不过前一个故事把当代爱情恐怖的一面变成了喜剧片,而后者把当代爱情喜剧的一面变成了恐怖片。

《老爸老妈浪漫史》剧照

要说编导库里·巴克是多大的天才,我倒也不觉得。但是年轻人(他生于1999年)天然更能抓住时代精神。在一个极其老套的许愿故事里,他拍出了当代爱情的模样。男主的犹豫,是所有年轻人的犹豫,女主的爆发,也是所有年轻人的爆发。妮基那些看似夸张疯癫的妒忌行为——用胶带把门封上、猛砸情敌的头,诸如此类,其实正是所有恋人内心想做而不能做的阴暗欲望。

某种程度上,《痴迷》其实是一个爽片。它是一种更高级的“许愿柳”,把观众说不出口的那些痛点和爽点,都直接端到眼前了——该它爆火啊!

回到电影的第一格

与《痴迷》几乎同期上映的新锐恐怖片《后室》,同样以小成本(1000万美元)博得了极高票房(3.68亿美元)。

《后室》剧照

一个奇特的现象是,现在恐怖片成了好莱坞极少数能带来高回报的类型。其他类型片,比如动作片、科幻片、史诗巨制,连勉强能收支平衡的都很少,大部分都是巨亏。这似乎颠覆了我们的观影习惯。本来恐怖片应该闷在家里看,而去大银幕看大场面的。

然而,现在的观众见多识广,高楼、大海、遥远古国、无垠宇宙,什么东西没见过?《阿凡达》拍到第三部,观众就觉得疲了。几十年、几十亿美元搞出来的潘多拉星球,好像也就那么回事儿。

如今,反而是恐怖片,变成了最拼创意的东西。甚至不需要是完整的创意,不需要建立一个完整的潘多拉星球,而只不过是一些语焉不详、没头没尾的小短片(《后室》最初就是这种)。更有甚者,居然只有一张设计图都行。各大电影公司,现在不敢错过任何一个网上的好创意,不管后续如何,版权先买为敬。倒也不能说当代受众看轻故事,但很显然更看重的,是那种刹那之间的“眼缘”。一旦要编成故事,恐怕反而难免陷入俗套。

《痴迷》剧照,下同

而电影艺术的起点,正是音画唤起的奇异感觉。电影不是小说,故事情节反而不如感觉、氛围来的重要。一个好的镜头,胜过千言万语。

而恐怖片天然就最擅长表现这种高度浓缩、无以言表的感觉。其实细究一下,它与其说是恐怖,不如说是一种诡异。《痴迷》里最为观众津津乐道的一个镜头,就是男主刚掰断许愿柳,说完愿望,本来已经回屋的女主突然就出现在家门口,是一道看不清表情的黑影。

片中女主的表演广受赞誉,其实画面构思也有独到之处。这种“阴影中的女友”形象,就在片中反反复复出现,观众和男主一样不知道妮基下一秒会做什么,也许并不是什么疯狂或者危险的事,而仅仅是在黑暗中看着你(“我喜欢看着你睡觉”),心思莫测。

反过来说,很多观众对电影版《后室》的批评,也正是因为确定的、有明确逻辑关系的情节,破坏了“后室”空间本身无以名状的诡异。迷失在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空间里,那种巨大的孤独感和不安感,远比一个具体的杀人怪物要更具有“诗意”,具有更多的可能性。

“后室”本来的意思,就是那种“过渡性的封闭空间”,它永远不是目的地,也不会有终极的目的地。这种未知的状态,就像阴影中的妮基,令人产生无限遐想和恐惧。

其实早在《痴迷》和《后室》之前,恐怖片就已经走出了升级之路,就是所谓的“高级恐怖片”(Elevated Horror)。其中最好的例子无疑是乔丹·皮尔(Jordan Peele)的《逃出绝命镇》,此片把恐怖片和黑人的种族议题巧妙糅合,还拿下了奥斯卡最佳剧本奖。然而即便是他,此后也没能再续佳绩,宏大的议题总是有点和恐怖元素格格不入,互相妨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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